2014年3月23日 星期日

青春如火__《南方歌未央:戰後半世紀的青春記事》,第二篇,計三章__2011

 


 

霧迷津渡


二月二十五日早上,那天是大霧,霧大到能見度大概只有五十公尺,遠遠近近的房舍和樹木都看不清楚。當時用完了早餐,部隊帶出去了。我因為負責的是後勤行政作業,所以留在營房裡,正在我的個人寢室中閱讀一本書,書名叫做「唯物論史」,作者是德國的哲學家費爾.巴哈。
                      鄧伯宸口述,鄧湘庭記錄整理,〈那個大霧的時代〉《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2001年2月26-8日

「不安」的時代與「不安」的青年


去年年底,因為要追尋西格瑪社的故事,我寫信給西格瑪創社元老之一的劉定泮,劉定泮熱心地轉信給許多為老西格瑪,其中一位是參與綠島人權園區規劃的曹欽榮。我的信中提到,西格瑪代表了在基本上保守規矩的成大校園中,一種「不安分」的聲音。
因為對「不安分」三個字有所感,曹欽榮回信給劉定泮與我:
「不安分」的提法,真實的反應大學求知和生活的理想性的一個側面,用也曾經是成大學生的鄭南榕的話說:「西格瑪的自由思想」,曾經是成大校園的騷動吧!
我回想了多年前(2004年)首度接觸白色恐怖官方檔案時,幾拾萬頁檔案中,從成大涉案學長的名字和檔案內容,連結成大西格瑪令人懷念的同儕學校生活,不禁冒了身冷汗,當年在校時胡添培學長從學校失蹤的消息傳聞,在校園裡流竄著。……
我這幾年因規劃綠島園區等工作,調閱檔案看到成大從50年代(像東元張火山學長、永豐餘家族被槍決的何川曾經是成大附工老師,其中也有很多來自中國的師長、學生)到1972年成大共產黨案,最近也採訪了共產黨案的交管系吳俊宏學長,我有一點感想:大學正需要「不安分」思想的衝擊,否則「真理」難求吧!
許多學長在必須為了自由思想付出代價的時代,他們的的靈魂裡,「不安分」是在成大環境形成的嗎?還是時代造成?或是個人自我追求?成大曾經給予他們大學靈魂的種子,或現在的掌聲,或是掩藏在歷史荒徑裡?
曹欽榮的信中提到鄭南榕的名字,讓當時的我感到詫異,向來只知鄭南榕是台大哲學系畢業,更早讀的是輔大哲學系,從來不知道他曾經讀過成大,更不知道他曾經是西格瑪。

信中也提到的成大共產黨案,則是十年前編纂《世紀回眸》時即深深好奇,卻無由追索的。《世紀回眸》中節錄了兩段共產黨案當事人之一鄧伯宸口述〈那個大霧的時代〉中的文字,編纂小組同仁林瑞明在〈青春歲月〉中簡短地陳述了該事件。原來希望能有個主題專就此事件蒐集彙整更多資料,但因時間限制,無法再深究。
2009年11月12日,成大中文系林朝成、臺文系鍾秀梅兩位教授,邀請「成大共產黨案」的當事人吳榮元、吳俊宏,舉辦「1970年代左翼運動成功大學共產黨案報告會」。鄧伯宸聞訊不請自來,三位當事人或者陳述事件過程、或者暢談近三十年來所感與胸中懷抱,林瑞明也在現場敘述當時陪同一位加拿大籍外國學生到景美看守所探望的經過。
我與校史編纂團隊另一位成員恆安都到了現場,聆聽吳榮元、吳俊宏、鄧伯宸等的歷史見證,感受到他們身上承受歷史傷痕的悲愴。




胡添培的名字是在曹欽榮的信中第一次看到,與胡添培同案的許武華則是在2010年年底訪吳鐵肩時耳聞。2011年初,徐光台來台南口試,我們趁便訪談,原是針對西格瑪社,但卻從徐光台口中知道1972年底成大學生所進行的「台西社會調查」及其成果,成了不久後當局逮捕成大學生的口實,其中,後來被判五年有期徒刑的許武華、鄭春朝,都在調查團成員名單中。
訪談結束後,我立刻翻出了《世紀回眸》,找到那張發表〈雲林縣臺西鄉社會調查報告〉的《成大新聞》第十六期的影像。又翻到大事記1973年我當年節取的兩段針鋒相對的校園言論史料,一篇是《成大新聞》第十八期〈充分發揮學生刊物的作用〉,另一篇則是在停刊兩個多月後《成大新聞》第十九期,所發表的〈復刊辭〉,其中批判「過去由某社團或少數人所壟斷、操縱、把持言論的惡習。」

十年前在模糊的認知下,所摘取《成大新聞》的三段史料,如今連結起來,成為挖掘1970年代成大再一次的校園政治整肅行動的入口。今年六月,在吳俊宏的引介下,我們訪談了胡添培與當年《成大新聞》的總編輯、社長黃宏義,細讀了黃宏義提供的《成大新聞》第一到二十一期的內容,我意外地發現,多年前閱讀鄭鴻生《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一書中所談到的台大校園左翼青年的熱烈行動,儼然就是同樣的故事、在同一個時代分別於島嶼南北發生。許武華、鄭春朝、胡添培等人在1973年2月被逮捕,與黃道琳、錢永祥等台大學生被拘押問話的時間很接近,基本上是同時發動對校園內異議學生的整肅行動的不同環節。
錢永祥、黃道琳等被拘押數日後放出來了,半年後,爆發「台大哲學系事件」,當局的手直接伸入大學校園,顛覆而且接管了一個學系。許武華、鄭春朝不再回到學校,胡添培三十八天後返校,被記了大過,卻又在六月畢業典禮當天,直接從校園內帶走。在這之前一年,「成大共產黨案」逮捕了多位成大學生,兩位交管系學生蔡俊軍、吳榮元一度判死刑,更審重判減為無期徒刑,兩個年輕的生命虎口餘生。
1970年代開始,熱血青年與國家機器之間的衝撞,伴隨著國際及國內形勢的巨變而來,並非偶然。



1970年代的歷史氛圍


1950年代後期到1960年代初期,現代主義與對西方文明的崇尚蔚為一時之風潮,李敖所主持的《文星》甚至主張「全盤西化」。這樣的風潮到1960年代後期逐漸消退。當西風走過,1970年代的尋根熱潮來得猛烈。甚至連學術界中,也在1960年代複製西方社會科學理論之後,開始反省社會科學中國化的問題,1972年出版的《中國人的性格:科際綜合性討論》反映了這樣的努力。有別於1980年代中期以後的台灣本土化運動,1970年代的尋根,是以「發現中國」的命題出現,「在台灣的中國人」是最普遍的提法。
21歲離開家鄉渡海來台的詩人余光中,書寫鄉愁極為深刻而動人。1973年,其詩作〈斷奶〉極具象徵意義:「一直,以為這只是一舢渡船,直到有一天我開始憂慮,甚至這小小的蓬萊也失去,才發現我同樣歸屬這島嶼。斷奶的母親依舊是母親,斷奶的孩子,我慶幸,斷了嫘祖,還有媽祖。」
余光中的詩反映了1971年中華民國退出聯合國後的生存危機,「蓬萊」的海上仙山隱喻,說明對這島嶼的眷戀。而「嫘祖」與「媽祖」的對比,卻也說明了「中國」與「台灣」的雙重認同。「發現中國」與「發現台灣」,在1970年代許多人的心中,是沒有分別的。一直要到了1980年代,改革開放後的中國大陸,揭開封閉的神秘面紗而現身時,一個現實的「中國」呈現在眼前時,新的歷史結構才又重整。
尋根的年代蓄藏了民族主義的薪柴,在後續而來的年代中,分別點燃了中國民族主義與台灣民族主義的熊熊烈火。

1970年代初,在兩岸分治二十年後,台灣再度遭逢巨變,變故從外而來,形成了二十年來最大的外部危機。美國檢討其全球戰略,試圖改善與北京政府的關係藉以制衡蘇聯。1971年,首先,美國總統尼克森宣布將出訪北京;隨後,聯合國大會表決通過由北京的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取代台北中華民國政府的中國代表席次;1972年,尼克森訪華;接著,日本與北京政權建交;隨後幾年內,失去了多數邦交國,中華民國再次成為國際孤兒。
不止於此,1971年,美國計畫將琉球群島主權歸還日本,經日本要求,包括主權原屬我國的釣魚台列嶼,也同時移交日本。留學美國幾個重要都會的學生憤而組織「保釣會」,到日本領事館抗議遊行。同年四月,美國國務院正式宣佈將釣魚台主權交給日本,旅美學生2千餘人聚集華府抗議。同時,台灣內部從台南的成功大學到台北的台灣大學,都發起了遊行抗議活動,從此掀起了在戰後台灣史上影響重大的「保釣運動」。
外交上的重挫使得內政的改革更為迫切,集結於《大學雜誌》的青年知識份子,開始提出改革主張。另一方面,由於政府遷台後,國會未能定期改選,反應民意,形成政權結構與社會基礎的斷裂,歷經二十年,更形嚴重。蔣經國於1972年接任行政院長,實質繼承蔣中正晚年的政治權力後,推動本土化政策,開始拔擢更多台籍社會菁英進入政權,同時舉辦增額中央民意代表的定期改選,有限度地重構政權的社會基礎。
退出聯合國前後,一些青年知識份子以《大學雜誌》為發表國事評論的主要刊物。1971年7-9月的《大學雜誌》連載了一篇〈台灣社會力的分析〉,文章一開始便說:「今天,面對這種複雜萬端的國際逆勢,想要『扭轉』逆流,而從『外交』著手,無論如何這是『操之在人』的事,但如我們從『內政』著手,這卻是道道地地可以『操之在我』的事。……一旦我們對於社會的安定有了安全感,很多不必要的過當措施都可以從此束之高閣。」同年10月的《大學雜誌》,由15位成員共同發表的〈國是諍言〉,主張「必須從根本上建設現代化的國家。只有健全的現代社會,才是經得起風暴襲擊的社會。」11月,由十五位知識青年連署發表〈這是覺醒的時候了〉,其中包括多位仍在學中的台大學生,如:王杏慶、王復蘇、洪三雄、錢永祥等,其中,就讀台大醫學系的王復蘇是成大建築系助教王鎮華的弟弟。1972年5月,美國正式將釣魚台轉交日本,台大代聯會主席王復蘇在傅鐘下絕食靜坐,在成大的西格瑪社靈魂人物王鎮華也受到關切,是否可能南北唱和?
吳榮元回顧並詮釋他自己從高中到大學的時代大氣候,文化大革命、美國反戰運動、黑人人權運動,當時的世界處於狂飆的時代。同時,那也是二戰之後的新秩序重整的時代。一方面新興科技帶動了經濟發展,但是經濟發展之後形成各種社會問題也出來了,所以到了1960年代又是一個重整的階段。吳榮元認為,自己剛進入大學時,正好就碰到這個大時代的改變。而1971年退出聯合國與釣魚台事件,對台灣內部更形成了直接的衝擊。吳榮元認為釣魚台事件是因為台灣失去聯合國席位時的危機意識,激發了大家對於自己所存在的臺灣何去何從的那種意識,讓學生也充滿了那種激情。
危機就是轉機嗎?知識份子言路大開,蔣經國的態度,看似開明,一時之間,頗有中興氣象。
然而,在政權有限度的縱容與知識份子的自發愛國行動下,當局卻發現事態的發展不是他們所能充分掌控的。知識分子報國的熱情,延燒成要求「校園言論自由」,甚至提倡中央民意代表全面改選等政治主張。保釣所激起的民族主義熱情,發展成激越的反美情緒。當反美顯然與國家政策與政權利益不合,當局必須壓制時,民族主義者熱情的投射對象,就轉移到了紅色中國。
當局面逐漸走到非當局所期待的方向,當政權感受到其賴以統治的整體嚴密控制出現裂隙時,窺伺在旁的國家機器,便開始進行獵殺行動了。


「那個大霧的時代」


從某個角度來說,1970年代開始,是個縫隙初顯的時代。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那種絕對高壓、大肆整肅的年代,似乎已經退潮。雖然尚未看到朝陽升起,但是似乎曙光微露,不再是漆黑一片。
1970年代初期的知識青年,大體上出生於1949年或稍早,他們不像父兄輩般,經歷過國共鬥爭與早期的白色恐怖,國家機器的嚴密控制與制裁異議者的暴力手段,對他們來說,儘管如影隨形,多少是有點模糊的事情。他們知道現實政治上劃著許多紅線,但是究竟那線劃在哪裡?卻也不能精確認知。
和1980年代後期的青年政治家相比,這顯然也是大不相同的年代。解嚴前後,許多政治上的圍籬仍在,政治參與並非那麼理所當然,民主也還在半吊子的狀態。但是這個後起的年代,晨曦漸升,朝霞已然渲染東方天際,清晨的薄霧使得行路稍有顛簸,但是路徑清晰,舊有的紅線已經柔腸寸斷。
1970年代熱情的知識青年,在社會實踐上有著獨特的困境。他們若早生一個世代,在一個漆黑不見五指的時代中,便清楚每一作為必須的代價,作為不作為可以放在個人生命選擇的明確天平中,沒有太多的猶豫或不確定。他們若晚生一個世代,在清晨的薄霧中,大致清楚可選擇的路徑,同時,不論選擇哪一條路,大致不必承擔「拋頭顱,灑熱血」的生命代價。
然而,他們的時代卻是如此之曖昧朦朧。

鄧伯宸回憶被逮捕那天虎尾空訓基地的晨霧,他寓意深刻地說:
後來回想起來,我倒覺得我們那個時代有一點像當天清晨的大霧。在霧裡面因為有光線,不管能見度多低,總之,並不像是在黑暗裡面什麼都看不到,多多少少你總看到隱隱約約移動的、靜止的、巨大的、渺小的景物。因此在霧裡面警戒心會降低,不像在黑暗中那樣。在黑暗中因為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到,警覺心反而會提高,可是在我們那個時代,在我們那個大霧的時代裡面,他們只給你一些有限的東西,就像你在霧裡面的視野一樣,你只能看到那些。但是那些你所看到的,又沒有直接告訴你危險在哪裡。所以當你加快速度,開始衝撞起來的時候,也許突然就從霧裡面冒出來一個龐然大物,你根本來不及煞車停止,而不可避免地一頭衝撞上去。但是如果在黑暗中,你知道一切都是黑暗的,所採取的行動,所思考的,可能就完全不一樣。那個時候我們的確是活在一個大霧的時代裡面。

不尋常的年代,懷抱熱情與理想的苦悶青年,在大霧迷茫尋找出路,尋找一個通往理想國度的渡口,也尋找能指引方向的擺渡者。但是前路漫漫,川上波濤洶湧,濃霧仍未散去,他們只能不斷的尋尋覓覓、尋尋覓覓……



參考資料

〈吳榮元先生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5月2日。
〈胡添培、黃宏義聯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6月30日。
〈鄧伯宸先生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0年10月26日。
《成大新聞》,創刊號(1971年12月1日)到二十一期(1973年6月11日)
鄭鴻生,《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台北,聯經,2001年12月
鄧伯宸口述,鄧湘庭記錄整理,〈那個大霧的時代〉,《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2001年2月26-8日






 

如歌的行板


而既被目為一條河總得繼續流下去的
世界老這樣總這樣:──
觀音在遠遠的山上
罌粟在罌粟的田裡
瘂弦,〈如歌的行版〉                       


鄭鴻生在《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的一開始,如此追憶1973年早春那些個讓人不安的日子:
那是個令人心神不寧的早春夜晚,我坐在小斗室裡傾聽著外頭的車聲,尤其是吉普車的聲音,神經隨著車聲的漸近與漸遠也跟著緊繃然後鬆弛,幾天來都是如此提心吊膽、反覆不已。……在最後一個學期開學前的那幾天,我突然陷入一個無力抗衡的處境。幾天來我的大學夥辦黃道琳、錢永祥、宋秩銘……。他們已經一個個被吉普車帶走,……警總抓人的下一波應該就是我了。
在台大學生黃道琳、錢永祥被帶走的前幾天,台北土城,成大土木系學生,大陸問題研究社暨活動中心總幹事胡添培在家中被逮捕。同時,大陸問題研究社的許武華(化學系)、鄭春朝(礦冶系)也被逮捕,許多學生被傳訊詢問,是為「成大大陸社事件」。
在此之前一年,多位成大學生因案被捕,繫獄多年後才重返社會,是為「成大共產黨案」。
1972年「成大共產黨事件」,成大在校及剛畢業不久的學生蔡俊軍、吳榮元、鍾俊隆、吳俊宏、鄧伯宸、沈寧怡,以及一些他校串連同學共十九人分別被逮捕,年底初次判決,蔡俊軍(交管)、吳榮元(交管)死刑,鍾俊隆(交管)、吳錦江(逢甲)、林守一(淡江)、林擎天(淡江)無期徒刑,沈寧怡(礦冶)、張建章(淡江)、吳俊宏(交管)、刁德善(空軍官校畢業)、張星戈(空軍官校肄業,服役中)、黃文珍(高雄商校)十五年有期徒刑,鄧伯宸(外文)、余子超(海官)、林台雄(空軍幼校肄業)、李國龍(輔仁)、李代雄(文化)、李慧宗(逢甲)感化三年;第二年年初,第二次改判,死刑改無期徒刑,無期徒刑改十五年,黃文珍改判十年,其餘依一審所判決。
第二年,「成大大陸社事件」,許武華、鄭春朝判五年有期徒刑,胡添培感化三年。
1972年與1973年的寒假期間,兩度針對以成大為主的青年學生的逮捕整肅行動,成為成大歷史中長期隱諱而難言的傷痛。


革命之必要


「成大共產黨案」的核心是一開始被判死刑的蔡俊軍和吳榮元,兩人都是交管系的學生。
蔡俊軍,外省人,來自新竹的軍人子弟,父親過世之後,領撫卹金讀書。在吳俊宏眼中,蔡俊軍是個深具英雄氣慨的青年。據吳俊宏所述,蔡俊軍在在法庭審訊時對法官說:「我很遺憾做得太少。」李敖在回憶錄中提到這位難友,他的說法大致接近:
「成大共產黨」領袖是蔡俊軍,是一位率真勇敢的年輕人,後來與我成為好友,出獄後還打電話並來我家感謝我對他的照顧。有一次我送他一套睡衣,他那時被判死刑,穿著睡衣,帶著腳鐐對我說:「槍斃的時候,我就穿它去。」又指著胸前說:「子彈就從這兒打出來。」態度從容之至。後來死裏逃生,改判無期,十五年後出獄。
李敖又說:
「成大共產黨」另一領袖吳榮元,也被判死刑,也是一位率真勇敢的年輕人。他被判死刑後,帶著腳鐐,等待槍斃,找來佛經看,以為解脫。

吳榮元,高雄人,父親在高雄煉油廠(今台灣中油)工作,算是白領勞工。高雄煉油廠的工廠跟生活區是一個整體的空間。吳榮元回憶,從小生活的感受就是在生活區裡面有明顯的階層分隔:管理階層的職員是一個生活區,一般基層的勞工在另一個生活區。煉油廠有學校,從小學到初中,因為那是子弟學校,學校老師對管理階層的小孩比較疼愛,管理階層的小孩穿著各方面也比較體面。同時還有省籍的問題,因為接收管理階層都是大陸來的,都是外省籍,但是吳榮元家所處的生活區大部分都是來自各方的本省籍員工。
根據吳榮元自述,高中時讀書很雜,在那苦悶的少年時代,喜歡看的書如《少年維特的煩惱》、《麥田捕手》,還有王尚義、柏楊、李敖,另外也愛看《文星》及水牛出版社的許多書籍。從柏楊、李敖那裡接觸到批判思想,似懂非懂中,也從許多西方文學著作中尋找思想的出路,如卡謬的《異鄉人》、史坦貝克的《憤怒的葡萄》,從中領會到沙特所謂「生命就是自我肯定」。自己認為對的、好的就去做,那就是存在主義的精髓。吳榮元說:「成長過程中,在高度思想統治、政治高壓之下,年輕人從很多很雜的書籍裡面來找思想的出路。」

學生時代的吳榮元與交管系旁教學用的鐵軌,畢業前夕的風暴,吳榮元的人生也走向了另一個軌道。


吳俊宏,北港人,高中以後全家搬到台北,幼時家中貧苦,但兄長苦讀,後來考上律師。吳俊宏不認為因出身貧寒而認同社會主義,他舉同案張建章出身黑松企業來說明,社會主義的主張是可以跨越階級的。
對吳俊宏來說,省籍情結與對國民黨的反感,是他反對意識的起點。涉入本案主要因為與蔡俊軍、吳榮元等談得投機。依吳俊宏所述,苦悶、叛逆、對前途的徬徨是大家共同的處境,所以都會想做一些改變社會的事。當時影響較大的其實是西方的自由主義,因為在當時的環境下,很難真正接觸了解到社會主義。社會主義思想的接觸,其實是大家志同道合之後,為了組織行動的理論準備,才開始去蒐集、閱讀相關資料。就好想像後來在圖書館偷《資本論》,也是因為閱讀資源的匱乏所致。另一方面也透露了共產黨案的這些年輕人,其實對共產主義、馬克思思想所知甚少。吳榮元、吳俊宏都表示,是到了獄中,遇到了繫獄多年的老左派,特別是林書揚,才開始系統地補修社會主義思想的功課。


民族尊嚴之必要


鄧伯宸,父親是湖南人,陸軍軍官,孫立人舊部,因此,從小就對孫立人案感到好奇與不滿。
到鳳山黃埔新村拜訪鄧伯宸時,驚訝地發現,鄧伯宸給我們的地址,就是判決書上所寫的地址,也就是他的老家。就在陸軍官校旁側的宿舍區,萌生了叛逆的種子。
鄧伯宸大概是本案中知識涉獵比較廣而且深的一位。就讀外文系的鄧伯宸大學時涉獵甚廣,舉凡哲學、歷史、藝術無所不窺。鄭學稼有關中國共產黨史的著作大致都看過,對共產主義的歷史與社會主義思想其實頗有認識。
我問他,是在怎樣的機緣下來到左翼思想?鄧伯宸回憶,大一時讀威爾杜蘭的哲學史,對於哲學有稍微清楚的輪廓,然後開始試探地去深入閱讀。當時當然也讀存在主義,卡繆、祈克果、沙特,看了沙特女友西蒙波娃的《第二性》之後,甚至想把它譯成中文,也曾動念想把《開放的社會及其敵人》(Open Society and It’s Enimies)譯成中文。這些年翻譯了不少西方思想、文學著作的鄧伯宸回想,大學時就想要翻譯這些著作,基本上是對西方民主與自由思想的嚮往。
因此,鄧伯宸對共產主義的認識主要是從哲學與歷史這兩條路進入,他覺得自己念外文系唯一的好處是我可以從英文去接觸這些著作。

除了哲學與歷史的進路外,鄧伯宸提到了當年激盪了民族情懷的一個事件:
大三的某一個夏天,我們一群同學到鯤鯓海水浴場去戲水游泳。鯤鯓海水浴場當時分成兩邊,一邊靠北,是給當地人用的,設備簡陋,幾乎連個更衣室都沒有;另外一邊是給駐台灣的美軍使用的,設備豪華,一應俱全。同樣的一條海岸線,中間沒有任何界線的畫分,但是,待遇卻有著天壤之別。
那天我們幾個同學,年輕嘛,一邊說一邊笑著從這一邊走到那一邊,心裡面多少懷著一種眼睛吃冰淇淋的輕佻心,說是去看看穿比基尼的洋妞。當我們踏入美軍的海水浴場的時候,一個只穿著一條短褲頭的黑人拿著棍子就衝出來了,對著我們咆哮。
當時我就一股氣直衝而上,用英文大聲地跟他說:「這裡是我們的土地!你是我們的客人,請你尊重我們!」沒想到,他卻大吼一聲,拿著木棒直衝過來,情況可想而知,我們只有落荒而逃。

涉案的其他成大學生,目前尚無法聯繫,無法做較清楚的描述。但是這個已經進入到組織階段、開始做思想準備、尚無行動的「反叛」事件,單從前述四位看來,有的單純出於苦悶無出路,對體制不滿,於是從事素樸的叛逆,來滿足英雄主義的自我投射;有的來自出身背景對階層差異的單純體會,又出於對政治高壓統治的反抗,以及因為反美、寄託於紅色中國的民族主義情懷;有的從歷史與哲學深入社會主義思想,又有著深深的民族情感,在冷戰體制下美國在台灣的趾高氣揚強烈不滿。這一切又都在保釣運動與退出聯合國這兩件重大的外部事件催化下,產生了這場還沒開始就告了結的流產革命。


閱讀之必要


吳榮元回憶當時的組織形式,他說:
因為在學校能找的還是有限,後來就拓展到很多同學,所以我們這個案子就包括了好多所大學、還有軍校,靠著同學的同學這種近親繁殖。這不是社會思潮形成的運動,是一種私人關係,在高壓的政治環境下的不成熟的政治行為。也只是反映了那一種時代青年苦悶找出路的一種社會現象,但畢竟有特殊的兩岸關係這樣的一個歷史條件,讓我們在找出路的時候,還是有一種對於大陸比較特殊的一種認同

事實上不曾參與後期組織行動的鄧伯宸,是在被逮捕審訊的過程中,才逐漸瞭解事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從起訴書上,我才了解到我們這個案子的整個案情。那位為了留在學校散播思想種子的同學,在我畢業之後,確實開始著手成立了組織,但所謂的組織,也不過包含他所讀科系裡面的三個學弟而已。說起來,他們的確輕舉妄動,也太自不量力,他們成立了成大共產黨,他們製作了五星徽章,印刷共產黨宣言——刻鋼板的——他們收集中共空飄的傳單,以及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有關文化大革命決議文的英文打字稿,另外還有手槍子彈十發。
當我看到這分起訴書的時候,百感交集。我不後悔自己曾經在沒有畢業之前,跟他們談過組成組織的這件事情,更不會後悔自己在思想上,那種基於追求人道和真理的基本傾向。但是,對他們這樣莽撞的行動,卻在心裡油然生起一種「兄弟,你們為什麼這樣做?」的悲懷。

青年吳榮元在大成館前


吳榮元在訪談中,很清楚地描繪了這場流產革命的時代意義及其侷限:
我們當初活動的形式,就是同學臭味相同,是這樣的一種比較屬於不公開的,而是同學之間或是朋友之間這樣的訊息傳達,然後試探性地想邀請大家來做一些事情。我想這樣的活動的形式,是因為在高壓之下而自覺這不是公開的、也無法公開的組織行為。……在高壓統治之下,我們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輕小夥子都知道白色恐怖是很厲害的,這種革命的地下組織是不能高談闊論,要偷偷的談、偷偷的找人。……
這也是為什麼他們的聚會基本上都是不是通過社團,蔡俊軍、鄧伯宸與西格瑪社頗有接觸,鄧伯宸還參加古典音樂社,吳榮元等交管系學生,有些參加橄欖球隊,但是此一事件卻與上述個社團無關。吳榮元又說:
任何政治組織最主要就是組織宣傳,……要戰鬥就要有子彈,你要知道怎麼進行對時政的批判,對你自己行動所需要的理論指導是什麼?以前都是各自思想的靈光片語,表述對社會對政府對各方面的不滿,反正就是反叛青年。但是組織要有一個方向目標,訂了以後要如何行動,那時候才想到說須要學習理論方面的東西,然後就開始找資料。
這些左翼青年對社會主義有所嚮往,但是在思想言論管制嚴密的當時,苦無資訊獲得的管道,於是偷天換日,從官方出版的反共著作中擷取片段。若是要讀完整的著作,譬如說馬克思的經典《資本論》,就只好到圖書館偷取了。
……最主要的來源就是黎明出版社的,國民黨為了進行反共教育,他當年的一種思想批判、或是思想鬥爭的這一個教材。……因為他們對共產主義思想的批判都要引用很多原文,引用毛澤東的新民族主義論,都是找原文,那當年國民黨思想教育陣容還是滿強的,像任卓宣這種政論家也都是老共產主義的理論家,所以他們的批判的教材,其實就引用很多原文,那我們就從那邊學習,然後就是在廣播裡面,聽了還錄音、刻鋼板,有一些同學是相當熱心的,還真的就聽了共產黨宣言,整篇就刻鋼板刻起來,還有就到學校圖書館,比較有管制區的這一個思想理論方面的那一個圖書館裡面找,像《資本論》,當時其實哪裡懂得什麼《資本論》,但是只知道你要信仰共產主義就必須學《資本論》,一種想學習想充實理論的認識,但是根本還沒弄清楚,是一種社會行動最初階段,從感性認識,這環境逼著你投入社會實踐的一種形式。所以現在我都說我們當時是少年輕狂,因為我們沒有真正思想理論的基礎,同時社會沒有這樣的思潮,完全是個別的個體,在這種大時代大社會的一種苦悶、一種反動的個人行為,那麼這個個人行為就連結了以私人關係串連起來的這樣的一種社會、非正規範的一種政治組織。

共產黨案的當事人資料的取得如此艱難,幾乎與他們同時代的鄭春朝、許武華、胡添培,參加了大陸問題研究社,通過合法管道申請,可以直接閱讀那些禁忌著作——當時稱為「匪書」。然而,短短一年之後,他們也因觸犯時禁,鋃鐺入獄。與「成大共產黨」的秘密結社不同,1973年的「大陸社事件」是以社團形式受到整肅,牽連的是同時擔任大陸社社長與活動中心總幹事的胡添培,以及活動中心所屬機關報《成大新聞》。


組織之必要


事實上,胡添培是以大陸社社長的身份,競選第一任活動中心總幹事。1971年九月成立的活動中心,是個奇怪的組織。活動中心主任由訓導處課外活動指導組組長兼,總幹事卻是學生擔任。總幹事的產生,第一屆由主任指定,第二屆起由學生社團(一般社團加上系學會)負責人互選產生。而活動中心這個混雜了學校行政體系與學生社團的組織,有個上級指導與監督機關,卻是中國青年反共救國團的成功大學團務指導委員會。該委員會不屬學校正式行政體系,卻由學校主管兼掌其工作。
這個混亂、近乎不倫不類,半官(學校行政體系)半民(學生)又非官非民的組織,卻又由執政黨的外圍組織作為上級指導機關,其實正好說明了那個時代結構性的荒謬與扭曲。
成大當時並無全校性的學生組織,在1971年九月倉促成立活動中心,是否與數月前保釣運動有關?待查。既要成立全校性學生組織,卻一方面在總幹事之上安上個主任,由校方課指組組長擔任,由行政體系直接控制學生代表;另一方面又由社團代表互選,避免學生普選參政權擴大的麻煩。即便是間接選舉,還要從第二屆開始,第一屆官派的總幹事更可靠地能由校方掌控。
也許校方始料未及,第二屆第一次由社團代表互選的總幹事便失控了。大陸社社長土木系的胡添培在有意識地運作與佈樁下,高票當選總幹事,結合原來就擔任活動中心機關報《成大新聞》總編輯的土木系同學黃宏義,走向了校方以為出軌的路子。

大陸社事件後校方改變總幹事產生方式


今年初夏訪談胡添培與黃洪義時,黃宏義回憶1973年寒假期間當局的收網行動:
當局是2月9日抓人,接著就開學了。我知道這個消息就在2月9日當天,已經回到學校準備上課,應該是他(胡添培)哥哥來告訴我這個消息,人被抓了,氣氛低迴,成大新聞也停刊。我個人沒有被約談,但是當時聽說有20多位同學被約談……。後來被抓的三個是胡添培、許武華跟鄭春朝,許武華跟鄭春朝就一直沒有被放回來,被判刑5年,……後來因為遇上蔣介石過世得以減刑,所以被關了3年多就出來,有的就繼續念書,有的就不知道淪落到何方了!

據黃宏義說,許武華現在退休了,待在美國。印象中許武華聰明外露,他出生在懷生國中附近的懷生新村,父親是空軍士官,是個外省小孩。被放出來之後,特別在在最後一天才到戶政事務所報到,所以順利地轉讀中原化學系,從二年級重新讀起。中原畢業,接著唸台大化工研究所。
鄭春朝,礦冶系,黃宏義說似乎父母是台南縣的佃農,出身貧窮。他被抓了之後,班上一位好心的女同學,跑到他家去,帶著他的爸爸媽媽到台北看鄭春朝,他的父母完全不明白為什麼這個兒子突然間就不見了!放出來以後,很快地就接到兵單了,只好先去當兵,退伍以後就沒有繼續升學,到工廠做事了。

鄧伯宸、許武華都曾經參與許多次西格瑪社的活動,但是後來他們身陷囹圄,都與西格瑪無涉。吳鐵肩提到對他們兩位的印象:
鄧伯宸比我高一屆,許武華比我低一屆畢業,我跟許武華比較熟,和鄧伯宸沒有那麼熟。跟鄧伯宸的接觸是在話劇社,……做幕後佈景,鄧伯宸也在做佈景,就跟他有了接觸,他話很少,臉比較陰鬱,是個光彩不外露的人,看起來也是不滿現實的。許武華就不一樣,我們很熟,他也常來西格瑪社,他的演講說話能力非常好,曾經在大草坪上講到夜裡三、四點,從吃完飯就一直講,他講他熟的那一套真是漂亮、講的很好,講社會現實、理論各方面講的非常好。但許武華有他瘋狂的一面,他對資本主義簡直無法忍受,鄧伯宸也類似。
「成大大陸社案」三人被逮捕,其中胡添培拘押三十八天後放回繼續完成學業,畢業典禮當天再被逮捕,判感化三年。許武華、鄭春朝則直接判五年有期徒刑。換言之,許武華、鄭春朝是整肅的主要對象,胡添培的判決書中提到他受到許武華、鄭春朝的「蠱惑」。他被逮捕,主要可能是因為擔任活動中心總幹事與校方的衝突,還有為當時違紀參選台南市長的蘇南成之緣故。


學生參與之必要


關於「成大大陸社事件」,《成大新聞》是重要史料,從創刊號到二十一期,清楚看到事件發展一部份的軌跡。
1971年9月16日學生活動中心成立,《成大新聞》作為活動中心之機關報於1971年12月1日創刊。
《成大新聞》創刊號刊載了倪超校長對活動中心展望:「關於政治性的活動是可以舉辦的,但必須把握兩個原則:一、本著黨中央的領導,符合國家政策。二、思想上不能逾越三民主義。青年人有滿腔熱血,對國事關心,對政治有興趣,舉辦政治活動自然可以,但要把握原則,凡是不可以衝動。過去團部活動都是偏重娛樂性的,今年有『國家建設研究會』等有關政治性的活動,鼓勵青年發表意見就是例子。」
倪超校長為學生的言論與行動,劃下了「黨的領導」、「國家政策」、「三民主義」等三條紅線。對學生的政治性活動,當局既要適度鼓勵,又要能掌控而不使之脫軌,顯然是保釣運動與退出聯合國以來的歷史氛圍。鼓勵知識份子參政,對當局來說,永遠都是把雙刃之劍。如何能善加引導,為當權者所用;又能有效控制,不使反噬。歷史上的統治者其實不斷重新演算這個習題。
第三期(1972年3月6日)社論〈當頭棒喝:給知識份子〉,對當時深受知識青年喜愛,也鼓動許多青年人的熱情與行動能量的《大學雜誌》提出批評:
相信有許多同學喜歡看大學雜誌,也常聽到些同學談論國是。這固然代表著知識份子堆國家的關切與熱愛,但我們發現其中犯了一個通病,那就是:說話多,做事少,批評多,建議少,更不客氣點說,根本就是牢騷廢話居多,具體意見則寡。
第四期(1972年4月1日)刊載一篇王興民〈為「當頭棒喝」喝采〉,繼續強化第三期的社論的主張:
成新『第三期』單刀直入喝下的一棒,相信必可對一些把某雜誌當聖經讀的同學有點啟示作用。
我們國家今天走到這個地步,該檢討的地方固然很多,執政當局也早已開誠布公的廣徵諍言,這使反共的先決武器——民主自由的力量充分的發揮出來,但我們實不該在此求言甚急之時不深入研究,即亂發議論。尤其一份具有廣大讀者群的雜誌,更不該亂進妄言,使一些缺乏判斷思考力的讀者一昧跟著搖旗吶喊。
「廣徵諍言」作為當局新政策,雖有擴大統治權力基礎的政策用意,加以時局動盪、國家陷入空前危機,知識青年應運而起。當局既廣開言路,我便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各種批判、改革言論四起,若是不中當局之意,則好似四處狼煙。王興民文中特別提出《大學雜誌》的三點主張「國防軍事節流」、「開放大陸資料研究」及「全面改選中央民意代表」加以批判。
第五期(1972年4月16日)許武華發表〈評興民同學的幾點觀念〉:「對於該文所主張『不應開放匪情研究,以免受匪宣傳之蠱惑』,我委實不敢苟同。」予以反擊。李文星的〈也是當頭棒喝〉深刻地提出知識份子作為社會國家防腐劑的正面積極意義:
在人類社會裡,任何制度形態都無法肯定其絕對的「善」而貴於追求最大的善。是以民主國家容許存在負責與尖銳的輿論,以補現存制度之不逮。只要足以說明其言之有物,我們斷不可妄以一手遮天,欺矇無知甚且自斃生途。歌功頌德的字是進化社會輿論的惡瘤;我敢斷言,唯其謂之知識份子,乃有的是關心和改革社會的熱忱而根本無所謂「不滿的情緒」,也絕對以被戴上諸如此類的帽子為恥。『莫謂書生空議論,頭顱擲處血斑斑』,其憑藉堅忍不拔的信念和以天下為己任的傲骨,是不該被任意曲解和扼殺的。
第六期(1972年5月1日)社論〈讀小市民的心聲有感〉則針對當時風行一時,藉以打壓台大校園言論自由主張的〈一個小市民的心聲〉提出批評:「國家處於非常之局面,大學生若不願做個埋首書堆的書蛀蟲,自會表示他們對時局的看法。未來的棒子畢竟要交給他們的,如果他們再不說話,誰說話呢?」

第七期還出現了記者徐光台對化學系學會學術股許武華的專訪,讓許武華暢談針對教學方法、師生關係、課程安排、期中考、圖書館、教學設備、實驗室等等議題舉辦民意調查的過程及其意義。《成大新聞》的文章逐漸如同脫韁之野馬般,讓校方感到頭痛。我們能讀到的還是經過校方審稿後的結果,那些未能通過審稿發表的文章呢?
十四期(1972年11月27日)「報導‧溝通‧參與‧進步:寫在成新創刊週年前夕」:對於審稿權提出疑義,並且再次重申《成大新聞》社團化的要求:
我們想表明兩點看法:一、在『成新』的內容方面,本社有決定權。我們就報導、溝通和參與所做的努力,審稿單位僅是據基本國策和校規的原則,做核准與否的決定。校內其他單位應瞭解其內容全部出自本社的自主意志。同時,審稿單位亦不須為別人謀。二、基於成新的健全發展、工作上的需要,希望學校能再度考慮我們成立社團的申請。
第十五期(1972年12月11日),總幹事胡添培發表〈健全組織,群策群力〉,對活動中心體制的改善提出具體建言,最關鍵的是「審查委員會」(學生立法機構,代表學生民意監督的最高機構)與「秘書處」的成立。其中,「審查委員會」是組織章程明訂卻未能落實的機構:
學期初,學生活動中心工作同學曾決議進行審查委員會之成立。惜未得學校之諒解,所以至今遲遲無法成立。……開學初,學生活動中心即有委員會下由秘書處派執行秘書之議。一方面設專人處理事務工作,另一方面又可避免組織過於龐大。可惜並未獲得學校之同意,委員會之工作仍未見成效。……本學期初,學生中心亦有根據草案成立秘書處之主張,人選亦大致決定,但由於和校方輔導單位缺乏協調,引起『運用私人』之誤解,團委會且下正式公文命令廢止。此為學生中心推展工作之一大挫折。
審稿權的抗爭、《成大新聞》社團化的要求、「審查委員會」與「秘書處」的成立,都關乎學生組織運作與刊物編輯的自主性,顯然都未能得到學校的首肯。這時,正逢年底的選舉,如同當時若干台大異議學生協助康寧祥的競選活動,也有一部份成大學生為違紀的蘇南成助選。因為助選爭議,十二月十九日圖書館前海報欄出現一張『罷免學生活動中心總幹事胡添培』的海報,由於時間倉促,《成大新聞》第十六期(1972年12月21日)刊登一則啟事,預告關於此事聽證會的舉辦。十七期(1973年1月8日)大幅發表聽證會之過程。一時之間,山雨欲來風滿樓……。


上山下鄉之必要


《成大新聞》第十六期(1972年12月21日)還發表了一篇極其重要的文章,〈雲林縣臺西鄉社會調查報告〉多人署名,包括許武華、鄭春朝,歷史系張瑞德執筆。這是繼成大學生前往台東大武,為偏遠地區原住民孩童補習課程之後,活動中心再一次的社會服務行動。
除了社會調查報告外,何健南的〈訪問臺西〉向是田野調查後的側記,何健南如此寫著:「我們這裡所要來描述的,不是這個瀕臨台灣海峽的鄉村漁民們日落歸航的風情,而是這兒許許多多人們活生生的求生記錄。在臺西這個地方,生存是個深刻的問題,吃呀!穿呀!大人哪,小孩哪,那是一幅生老病死的求生艱苦的鮮明圖案。」
社會服務是1970年代官方鼓勵的學生活動,但是「過了頭」,就變成是同情「工農兵」的不法舉動。

黃宏義與胡添培回憶:
成大是第一個到台西鄉,過了半年以後,連蔣經國都去了!在那個地區作服務,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但是聽說對岸的廣播有提到,成大的台西服務隊到那邊發現有台灣人過著很貧窮痛苦的生活。台西服務隊1月30日結束,再過兩天就是過年,所以台西結束之後,大家都是趕回家過年,過完年農曆初七,胡添培就被抓了……所以,台西服務隊是一個句點,最後一個活動,但是,台西服務隊並不是一個什麼包藏禍心的活動!參與的人很多,像是張瑞德等人,那時候我們只是鼓吹說,希望大家多多關心偏遠地區的民眾,才有像台東大武服務隊,這也是有第一個人過去之後,才有第二隊繼續前往,去那邊陪小朋友讀書之類的活動。
他們當時就聽說的對岸廣播不知是否事實?但是台西調查的確是被逮捕幾位的罪狀之一。胡添培的判決書中這麼定性此一事件:
六十一年十二月及六十二年元月間,兩次隨該校「台西服務隊」訪問雲林縣台西鄉,企圖以揭發社會黑暗面,來激發同學對政府不滿心理。


當時參加成大新聞編務的徐光台回憶:
和幾個朋友組了一個服務隊到台東大武,去了兩次,我們還籌了錢幫他們買書。到大武國中待了一個暑假,第二次去是寒假,待了兩個禮拜。那樣的服務隊學校裡頭還有,比如說有人到台西服務,結果後來被抓起來,因為原來他們是讀馬克思的,許武華和胡添培……他們兩個還在大陸問題研究社,是在大四時被逮捕……他們比較喜歡讀馬克思,在言行上就漸漸讓當局沒辦法忍受。……我們第二次去大武,寒假在那邊待了兩個禮拜,回來時才知道他們被抓。我下了車也被警總帶走,在裡頭待了十幾個小時,從下午待到第二天中午才放我回來。他們和學校教官室配合,說是教官要找你,教官把你交給調查局、就被帶走了。

蘇南成選舉事件、台西調查事件,看來是讓當局者決心動手的最後兩劑催化劑。在這學期最後一次出刊的《成大新聞》十八期(1973年1月15日)社論〈充分發揮學生刊物的功用〉,似乎在發表一篇告別演說,為「學生刊物」提出新的定位:
學生刊物除了提供園地給同學發表作品(以文藝性為主)外,還應該扮演一個積極性的角色:表達青年學生對學校措施的意見、對社會現象的看法、對國家大事的參與感。在不違背基本國策和不抵觸校規的大原則下,學生的意見應受到適當的尊重、諒解和採納。
時常聽到的一句流行話是:「學生應該好好讀書。」就字面含意來講,這是絕對正確的。學生的本份不是唸書,是什麼?但如果它的言外之意是告誡學生應該排斥讀書以外的一切活動,則實令人不敢苟同。此時此地,正是我全國各行各業人士都應一致奮起,貢獻己力的時候,青年學生何獨不然?難道要使大學四年光陰除了一重重的考關外,就一片空白嗎?或是自我解嘲的以隆中高臥、時機未到自居?談到學生刊物,順便想起這些我們不應迴避的觀念問題,願我同學深思之。

成大新聞停刊前最後一期社論


在十八期出刊之後不到一個月,當局在二月收網,發動逮捕。《成大新聞》停刊,一直到過了春假,四月三十日才復刊。復刊之後,又引發了新舊編輯團隊之間的相互批判,以及王明蘅對「校園政治家」政治參與的省思與馬毅志建議學生之間放棄互相否定、互相棄絕的態度,尋求更為健康有益的互動方式的討論。不過這已是另一個故事了。

成大新聞19期的復刊辭



參考資料

〈吳榮元先生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5月2日。
〈吳鐵肩教授訪談記錄A〉,王健文主訪,2010年12月20日。
〈吳鐵肩教授訪談記錄B〉,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29日。
〈林朝成教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1月20日。
〈林瑞明教授訪談記錄A〉,張幸真主訪,2010年9月21日。
〈林瑞明教授訪談記錄B〉,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14日。
〈胡添培、黃宏義聯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6月30日。
〈徐光台教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1月18日。
〈鄧伯宸先生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0年10月26日。
〈吳俊宏先生訪談記錄〉,吳乃德主訪,2010年6月15日。(吳俊宏先生提供)
《成大新聞》,創刊號(1971年12月1日)到二十一期(1973年6月11日)
鄭鴻生,《青春之歌:追憶1970年代台灣左翼青年的一段如火年華》,台北,聯經,2001年12月
鄧伯宸口述,鄧湘庭記錄整理,〈那個大霧的時代〉,《自由時報》「自由副刊」 2001年2月26-8日









 

昨日之怒


因為我經歷過等待死刑那一段時間的煎熬,我必須對於自己的生命做一個很徹底的反省跟自我檢驗,……你身體好好的但是被預告說必須死,那你就必須跟自己做一個交代:你要怎麼結束你的生命?要怎麼對自己的生命做一個告白?……因為必須做這樣一個自我確認,讓我對自己的為什麼走上這條路的初衷做了一個比較深刻的反省……
吳榮元,2011年5月2日訪談逐字稿

後來的故事


後來呢?
多數當事人其實我們還來不及找到,大致上,刑期長短不一,每位當事人都釋放重獲自由。只是,自由的代價是沈重的。

胡添培談起兩度捉放的經歷,他一方面慶幸第一次拘押三十八天釋放,差兩天就得失去學籍,終能熬過畢業典禮,取得大學文憑。但是五月時卻被學校以「行為乖張」為由,記了大過。雖然他揣測記過其實可能是訓導長周傳禮保護他的一種手段。也就是說,學校已經處分過了,請情治機關別再動手了。然而他終究還是在畢業典禮當天再次被逮捕。
胡添培懇切地問,學校可能為他的記過平反嗎?他不願自己終身抱著「行為乖張」的污名。

鄧伯宸在〈那個大霧的時代〉中回顧自己成為政治犯之後的處境,他說:
突然之間,我好像進了一個大觀園,一個思想犯的大觀園。那個時候,我的心情非常複雜。一方面,對於自己不確定的未來感到茫然;另外一方面,我似乎覺得自己在這個時代裡面,總算沒有缺席。
三年感化期滿,鄧伯宸在裡頭結識了當年偶像李敖,也在生教所中轟轟烈烈地談了一場戀愛,後來與他的「同學」結為連理,生了個後來活躍在劇場界的女兒鄧湘庭。鄧湘庭大一時為父親做的口述歷史,成了對「成大共產黨案」認知的重要敲門磚。
但是剛出來的時候,其實是備嘗艱辛的。鄧伯宸表示,出來以後因為大學同學介紹去考過華航,他與那位同學感情很好,事件當時同學因為父殤返家、因而逃過此劫,後來在華航當空服員。他告訴鄧伯宸,只要當上空服員,要到美國去很簡單。,結果筆試過了,口試時所有資料一出來,就沒通過口試了。此後,鄧伯宸再去考中國廣播公司,但中廣公司也是筆試過,口試仍舊沒有過。他有個哥哥在鳳山一個國中當老師,建議他乾脆去教書,當時九年國教剛開始,老師很缺乏。鄧伯宸卻步了,他想,即使到了到學校,人事資料一出來還是死路一條。
鄧伯宸後來總算在台灣新聞報找到差事。一開始選擇留在高雄,最主要的關鍵為了是母親。鄧伯宸說,出事以後媽媽很傷心難過,出來以後考華航、中廣又沒上,他就跟媽媽說永遠不會離開她,會陪伴在她身邊。於是到高雄一家省府經營的台灣新聞報應徵編譯。口試時,鄧伯宸主動告知總編輯有案在身,結果遇到貴人。總編輯是美國密蘇里新聞學院回來的,他說沒有關係,年輕人好好做事。於是鄧伯宸終於找到工作,一直待在台灣新聞報,做到副總編輯才退休。
鄧伯宸還說了件有意思的事:「我在虎尾空軍訓練中心出事被捕時,正在讀台灣中華書局出版費爾巴哈寫的《唯物論史》,我們中隊的副隊長看到我在看這本書嚇到,就說:『怪不得你會出事』。但那就是純粹哲學的著作,結果那本書我還沒看完就被捕了。這本書當時成大圖書館有英文版,但是放在參考書室裡面,一整套的,那整套是英國大英博物館的西洋經典,後來我有經濟能力以後就整套買回家。」
每當鄧伯宸看到家中那套西洋經典,心底咀嚼的會是什麼呢?

吳榮元,2011


當我們問起,出事的時候父母親的心情時,吳榮元心懷愧疚地說:
我現在結婚有孩子之後,才知道當初父母是多麼的傷心難過,當時自己孤家寡人、年輕氣盛,沒有什麼多大的痛苦印象,但是最苦的還是家人。因為我們自己選擇了願意承受不自由的苦,但是家人完全不知道這樣的變故為什麼發生?而且台灣社會對政治案件的感受是非常恐怖的。說是政治案件,問天天不知道、問地地不知道,是沒有人敢碰的。……特別是我判死刑,父母的那種感受,自己有了孩子後才知道那什麼叫做痛。……對父母我覺得這是一個相當大的虧欠。
在兩個月內經歷了「死去活來」的劇烈轉折,這樣的經歷,當然在吳榮元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吳榮元談到後來的死裡逃生,有這樣的推測:
那兩個月是我等待死刑的關鍵時刻。至於這兩個月,為什麼軍法局做了這樣的考慮,其實都不是法律問題,而是政治問題,像這種案子都是直接在蔣經國那邊去核定。……後來決定不決定死刑,各種政治考量都有。聽說有人這麼講,第一,吃國民黨奶水長大的學生也反國民黨,你還判他死刑,這個影響就很大。第二,這兩個學生,蔡俊軍是外省人,我是本省人,二二八事件是政治屠殺事件,五零年代白色恐怖也是政治屠殺事件,隔了二十年,1970年代還有政治屠殺事件,對本省人怎麼交代,有本省人在這個案子裡面還執行死刑,恐怕會勾起臺灣社會對五○年代白色恐佈、對二二八事件得這樣的悲慘記憶,那對國民黨政府來講也是不好收拾。聽說有這種考慮。還有就是這個案子本身只是一種恐怖暗示的效果就好,就是在校園裡面,那麼大的範圍,有那麼多的學生被逮捕、判刑,達到一定的政治鎮壓的效果就可以了。

青年革命家吳榮元,23歲入獄,事後回想,獄中生活卻是他真正踏上革命道路的起點。獄中的老左派,特別是林書揚是他的思想導師。因此,吳榮元認為,他個人一直從事的社會實踐反而是在監獄裡面才慢慢撐起的,因為他比起同案的同學朋友多了那樣特殊的經歷,所以能夠一直走在那條道路上。目前擔任勞動黨黨主席的吳榮元也說,時代變遷、社會發展,是使他終於成為一個堅貞的老左派的重要理由。因為蔣中正去世的減刑,有些同案同學從十五年改成十年,從1972年到1983年差不多十年的時間,出獄以後要找工作也難。從出獄到穩定工作差不多五年的時間,這五年的時間正好碰上了解嚴,解嚴開放這樣的一種可以從事社會活動政治活動的時機,他們已經安定,只能在生活中做一個觀察者。但是吳榮元自己,解嚴之後才出獄。
剛回到社會就有一個比較能夠讓他適應的社會環境,行業是政治,因為我已經搞政治搞了將近十五年,所以我離開監獄我回到社會,我也嘗試適應各種社會生活,找了幾樣工作,但是最後我還是進入我比較熟悉的政治工作。我待過貿易公司,……做土木工程當運輸工,抱著嘗試的心理。因為我們在監獄裡面的這些政治犯老前輩陸陸續續出獄以後有成立了一些團體,我出獄以後解嚴開放,直接就進入了嘗試社會生活、體驗過了以後,我就直接進入社會活動的工作,一直都沒有中斷。從學校跳到監獄,然後從監獄到社會,就這一個社會運動的領域從事我的社會活動,所以說起來我非常單純,沒有社會歷練的這樣的複雜性,也限制了我對社會活動開展的方式應有的各種社會參考學習機會,大概是這樣。

吳榮元成大肄業證書


今年七月,現任教務長黃吉川,1980年代後期就讀機械研究所博士班時,也是成大學運的重要成員。在接受我們訪談西格瑪社後期之轉型、以及當時成大的學運時,我告訴他,胡添培對於生命中留下被學校以「行為乖張」為由記過的污點仍難以釋懷時,黃吉川正色地說:
我覺得一個大學裡面有這種人是大學的資產,成功大學在台灣,這麼大的大學裡面沒有政治異議份子,那才是笑話。成大在白色恐怖時期裡面學生的問題一定要被調查,而且成大代表應該國家跟這些人說謝謝,沒有他們的話成功大學是什麼?這些校友是替後面的人爭一些東西,當然應該還給他公道。
回首四十年前,我不知道當年這些憤怒青年是否有怨?但是他們大抵皆無悔,也為自己在那個扭曲的時代裡不曾缺席感到安慰。這時,我想起了兩千多年前孟子所說的兩段話。
戰國時代,齊宣王對孟子說:「寡人有疾,寡人好勇。」孟子區別小勇與大勇,他說:「夫撫劍疾視曰:『彼惡敢當我哉!』此匹夫之勇,敵一人者也。王請大之。詩云:『王赫斯怒,爰整其旅;以遏徂莒,以篤周祜,以對于天下。』此文王之勇也,文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孟子》〈滕文公〉)
又有一次,景春對孟子說:「公孫衍、張儀,豈不誠大丈夫哉!一怒而諸侯懼,安居而天下熄。」孟子在答覆景春時,提出了「大丈夫」的深刻定義:
是焉得為大丈夫乎?子未學禮乎?丈夫之冠也,父命之。女子之嫁也,母命之。往送之門,戒之曰:「往之女家,必敬必戒,無違夫子。」以順為正者,妾婦之道也。居天下之廣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與民由之,不得志獨行其道。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謂大丈夫。」(《孟子》〈梁惠王〉)

當年的憤怒青年,如今都年過花甲,在人生的後半段,午夜低迴,四十年一瞬,恍如昨日。昨日之怒,雖未能「一怒而安天下之民」,究竟是拒絕了「妾婦之道」,奮力作為,在曾經黑暗的時代中,閃現了一道光亮。



參考資料

〈吳榮元先生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5月2日。
〈胡添培、黃宏義聯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6月30日。
〈黃吉川教務長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7月7日。
〈鄧伯宸先生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0年10月26日。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歲月流轉__《南方歌未央:戰後半世紀的青春記事》,第三篇「重訪/返西格瑪」_第五章__2011


歲月流轉


酒店關門我就走?


2011年1月2日八里,劉定泮居所,一場為我們的探詢西格瑪而召集的西格瑪聚會,關於西格瑪究竟解散了沒有?馬毅志與劉定泮有個小小的爭辯:
馬:後來解散了,到現在就沒有了。
劉:不,我不認為西格瑪解散。
馬:那是舊的西格瑪了,我覺得這是最可惜的,最難過的,因為這麼認真努力,可惜已經停了。
劉:西格瑪沒有停,現在西格瑪沒有停。
馬:現在是新人,你都是舊人了。現在成大西格瑪已經沒有了,這為什麼?
劉:西格瑪在成大有中斷,這是事實,但是中斷以後我認為他又復活了。
馬:我們講真的西格瑪,想法可以延續,但真正的名字,校園內已經結束了。

西格瑪還在嗎?成大校園中的西格瑪社當然已經不存在了,這是老馬所感傷的;校園之外的西格瑪仍不絕如縷、生生不息,這是劉定泮所堅持的。西格瑪既然沒有社員證,那麼,這個社團存在與否,需要學校行政的認證嗎?
我想,西格瑪的生與死,這個問題的本質在此。



老馬的感傷其實來得甚早,在西格瑪《台北接力日記》中,1980年5月的一次聚會,根據林美女的記載,馬毅志及殷殷探詢校園中的小西格瑪:
老馬開始探問起現在學校裡Σ們的近況……於是,大家靜下來,聽老馬敘述他回到台南,在成大校園緩緩開著車尋找Σ的海報……好久,才看到一張,而圖釘已經掉一個,海報給風吹掩了過去……停下車來,把那個圖釘釘回去……路邊有人覺得好奇,這個人為什麼做這件事?

類似的感傷,瀰漫在許多老西格瑪身上,2003年3月西格瑪網頁上,涂仲達轉貼了一批老照片,並且留言說明舊照由來:
話說在十年前(?)西格瑪廢社前一、二年,一晚愛珍與我突然起意,想回學校一遊,於是立刻買了十點多莒光號車票,搖晃搖晃回故鄉。凌晨五點左右到後,手牽手步行經勝利路等等,造訪豆漿店,彈子房,郵局,成功校區,光復校區大草坪等等。成功校區景物依舊,但光復校區已高樓林立,不復當年。摸著摸著,摸到了活動中心。那麼當然要找西格瑪社啦!結果看到了一間凌亂的辦公室,和其中一張西格瑪存身的桌子。在半開的抽屜中看到了那本破舊的相簿。裡面有我們那一代人了物的留影,出於衝動,我將那本相簿偷回家來。天地為鑑,如果一切是整整齊齊的話,我不會作賊的……
與其說涂仲達作賊,不如說是「物歸原主」吧!差不多同樣時候,王鎮華也重回校園,也來到活動中心西格瑪社辦,也看到同樣的淒清寥落景象:
我最後到學校去要找西格瑪,他跟東哲社共用一個辦公室。學生活動中心二樓,一進去只剩一個籃子、還有我寫給黃良碧的一張卡片在裡面,我也沒拿,看到一張字條上,要聯絡西格瑪,有兩個研究生的電話,我看了看,都不是我認識的,便將字條放了回去。還有一書架西格瑪書庫留下來的書,那是我最後一次看到西格瑪的身影,已經沒有人的身影。
回來以後本來想打幾個抗議電話給學校的老西格瑪們──你們都在幹什麼!本來想大家約一下,好好的來關個門,但又想這算甚麼儀式啊,還不如就讓他自然消失。
1990年代初的西格瑪潦倒如此,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早在1980初期,西格瑪早已不復當年盛況。涂仲達細數前後屆的西格瑪:「我們這一屆是1971年進學校,1975年畢業,事實上我們這一屆人很多,譬如電機系我、張貿翔;中文系有徐秀暉、杜淑芬、戴愛珍、李臻。工管系劉明昌、謝祖銀、曹欽榮;物理系蘇安國;工科系陳治才;造船系溫清洽,真的不少,應該還有。」還沒數完,就有十二位,可謂根深葉茂。



晚了將近十年,曾旭正印象中的西格瑪:「我是1980年進成大建築系的,1984年畢業去唸東海的建築研究所,1988年進入台大城鄉所博士班,三月學運發生時擔任城鄉所博班的學生代表,投入學運。在成大,我是一年級時接觸西格瑪的,……那時高幾屆的學長有阿吉(黃吉川,目前是成大教務長)、傻瓜(林朝成)、謝國隆、郭明坤等人,較近的上下屆則有馬榮文、曹志成、王仁椿、時仁佳、鄭順林、蕭慧英等人。我在大三時接社長,那時的西格瑪已經很弱了,每每在招生時都不易有新生進來,其實是大時勢使然,但面對傳承無力卻讓我們常常感覺慚愧與焦慮。」
如果曾旭正為西格瑪的式微感到焦慮,那麼末代西格瑪們又該怎麼看待如風中殘燭的西格瑪呢?
在劉怡維的記憶中,末代西格瑪大致是十根手指頭可以數得完的:
經常會出現的人約有十個上下,可能會比這個少,因為平均一屆大概只有兩個人,有時候是會一個人,所以每個人都會當過社長。因為一年有上、下學期,有時候社長的任期會是一年,如果那一屆只有你一個的話,那就必須當一年的社長,所以每一個西格瑪大概都當過社長,除非極力推卻,否則的話,應該都會當過社長。通常在參加活動的人,就是經常出現的人,大概都少於十個。……
陳信行那一代就是一脈單傳!

「一脈單傳」,對於西格瑪這個沒落世家來說,是難以想像的悲涼。
隨後不到五年,成大校園內的西格瑪結束了。
酒店關門,西格瑪們走不走呢?


從小屋夜話到台北接力日記


有次在小屋,大呆談起聖經裡那段撒種的故事,有些落在沃土上,有些落在荊棘中,結果各赴命運,各有不同的結果。當時大呆的神情、那段文字和那靜靜的時刻,整個都讓我很感動。
張秀珍(《Σ通訊》40期,1977年12月3日)

西格瑪有個小屋,還不只一處,曾經搬過,後來又有了六樓,後來的小屋和六樓就在左近。雖然在學校活動中心有個社團辦公室,西格瑪們情願在小屋自在隨性的聚會。他們還在小屋中寫日記,一起寫日記,你一頁、我一則,有獨白,有時也相呼應。
有一段時間,比較早成家的王鎮華和林怡汀在大學路十八巷有個溫馨的家,西格瑪們經常出入,王鎮華高談闊論,林怡汀張羅吃喝,他們的小女兒學梅,成了大夥兒寵愛的小天使。王鎮華家也算是小屋的另種形式吧!
1974年一個冬夜,黃模春出來買煙,信步走到小屋:
昨夜福至心靈,路過小屋正好有阿昌,欽榮及兩位未曾謀面的女同學在。幾個呵欠下來,已經三點了。
我就住在對面卻好久以來,一直未曾體會到到Σ小屋是這麼樣的一種享受!尤其是Σ日記,簡直可以稱之為曠世的「Σ學派」(Sigma school)。
黃模春這次的造訪,帶給年輕幾歲的曹欽榮深刻的印象,第二年春天,曹欽榮記下他的感想:
黃毛給我深深的悸動的一次談話是在小屋,那時祖銀、我與小屋比鄰而居,有事沒事總愛到小屋去一趟。看日記、再塗幾筆、翻翻Σ的歷史殘篇,雖沈於傳統的豐碩,亦有感加緊現代化步伐之必要。……
那次談話後,黃毛在日記上留下一篇長文,小屋的壁上也多了幾幅黃毛的畫:卓別林的趣味人生、小屋的速寫、扛著包袱唱著流浪者之歌的Σ狗,從那時起小屋就有了生氣。……
我想、如果一個人不能從生活中令人感動,縱然持有救世之心,也會感到無可奈何的。何況那心懷是從生活中體驗出來的。
曹欽榮的體會正是西格瑪最核心的價值,也是知識轉向、政治轉向之前西格瑪的精神原鄉。
從群體生活中發展個體的獨特性,從最具體而真實的人與人之間,真誠的言語、姿態、動作,相互感動,彼此激盪。就像彭明輝所說:「參加了西格瑪社,有一群朋友陪伴著去探索自己的可能性」


彭明輝對此,做了很深刻的詮釋:
每一個人在年輕時候都有敏感跟不敏感的東西,所有成熟的東西相對我們來講都太難,我們幾乎只有自己極端敏感的東西才有機會感受到一點點東西。……我的個性是很開朗,我讀杜斯妥也夫斯基的東西就是讀不懂,我讀他的《窮人》,講那一種很溫暖的感情、愛情,我一讀就讀進去。我讀他的《地下室手記》讀沒幾頁就丟掉了,真的受不了那種病態、噁心的東西。可是跟蔡成昌交往,他有個性上比較壓抑的部份,然後他一直想走出那個壓抑,所以他去念心理學。他告訴我人的壓抑、那一種自卑是什麼。……透過跟蔡成昌交往,才開始懂得人的那種無可奈何裡面那一種深刻的東西,藉由蔡成昌這個朋友,才找到認識杜斯妥也夫斯基的一個入口。靠我自己本來的個性我讀懂《窮人》,靠我對蔡成昌這個人的認識,學會去讀《地下室手記》,這兩個一陰一陽,一個講人內在的熱情,一個講人的那一種衝突、扭曲,兩個力量都有之後,我才離開成大有能力讀懂杜斯妥也夫斯基。……大學最重要的其實是一個發展的過程,靠著你自己尋找到你跟這個人文世界對話的基礎,那個幾乎是只有你敏感的地方你找得到,然後靠著跟朋友的對話,他把他敏感的東西教給你,使你有辦法在四年裡面連結到更多的東西。

1979年,西格瑪《台北接力日記》中記錄了黃模春家一次聚會,彭明輝主講杜斯妥也夫斯基,大概有一半得歸功於蔡成昌。西格瑪各自從自己的主體出發,承認且尊重其他西格瑪的異質性,最後每個人因此擴充且深化了自我的主體。
「小屋日記」在成大,《台北接力日記》則在台北,通過一個虛擬的「小屋」,連結了畢業後各分西東的西格瑪。


《台北接力日記》開始於1978年12月,開始是因為西格瑪一次台中遊,有人號召為文記遊,後來又希望成為常態性的寫文章,傳遞分享。最後,謝祖銀、劉又銘、曹欽榮等,創始了《台北接力日記》,在那個沒有網路、沒有Email的年代,建立起西格瑪新的連結方式。第一篇記事劉又銘宣告接力日記的幾項規矩:
在我們的討論裡,「接力日記」要親手交接,不准用郵寄(以免遺失),不許「賴」棒。也不許接「丟」了棒,並且不許撕去其中的張頁(撕去一張,就會引起另一張脫落)。以及——每次聚會,接棒者要把它帶來給大家。
就這樣,祖銀原先的建議,換了個面目,以一個具體可行的方式開始了,就像放水燈一樣,希望能見到燈火流轉,從上游到下游……。



這一本《台北接力日記》寫了三十幾年還沒寫完,在開始的幾年還比較熱絡,後來逐漸地,每一次的書寫都隔了好久,通常是作為西格瑪聚會時的簡單記錄。2003年開始有了「西格瑪網站」,2011年剛剛出現了「臉書西格瑪社」。網路世界提供了更方便的媒介,西格瑪們遍佈世界不同角落,即使在台灣,南北散居,生活忙碌,但是,親手傳遞、手工的「接力日記」之所以迷人,正如手工裝楨的《春雨小集》般,它們都擁有:惟有人與人最真實而直接的接觸才更能感受到的溫暖。
學校之內有「小屋日記」,離開校園有《台北接力日記》,前者是具體的,後者是虛擬的。
具體可見的「小屋」隨著時間可能消失傾頹,虛擬的「小屋」卻可大可久。

我們究竟該如何看待西格瑪將近半世紀的歷史?如同一開始劉定泮與馬毅志的對話,西格瑪的生與死,有人苦戀、有人淡然、有人無奈、有人悼亡,西格瑪只有一生一世?還是生生世世可以輪迴不已?

王明蘅「都市如一張複寫紙」的說法,帶給我一些省思!
今年六月,在一次訪談中,幸真、志康在王明蘅的研究室內談得酣暢。王明蘅先說了他對校園空間留白與填滿之間差別的見解,又談到當年為安平作規劃時:「我們畫了台南的都市結構圖,他們第一次看到原來台南是這個樣子,有一個翡翠項鍊的一環,這邊還有一個雙環,藍色跟綠色的,接合的地方是中國城的運河段,就卡在一起,然後我們有很漂亮、巴洛克的東西,我們這裡有明朝留下的紋理、清朝留下的,一層一層的。」王明蘅接著說:
都市像一張複寫紙一樣,寫了一張完了之後又寫另一個,之後疊在一起,裡面有很多不同的文字,我說那裡面你會出現很好的很詩意的句子,因為它是兩種不同的紋理疊在一起對不對?每一層都很無聊,但是它疊在一起就會出現詩句。
那麼,我們可以說,與不同時代對話的不同世代西格瑪,像是一張書寫歷史的複寫紙嗎?一層疊過一層,覆蓋成了一幅西格瑪地圖,細細地閱讀,地圖中的詩句是否也會浮現出來呢?


輕車鐵馬東門過


L,記得嗎?我們是愉快的,回來的路上,靜得很,我們以沈默陪伴著歸途,因為我們知道,這路過去,就只有自己陪著自己了,漫漫旅程,還遠著呢。
                           林蒼生,〈不著痕跡的記遊——第二號〉,《火星》第4期,1965年11月15日

《草原》是西格瑪的延伸,也是西格瑪後傳的起點。西格瑪離開了成大校園,雖然各分西東,走向各自不同的人生,但是走出成大校園,西格瑪方興未艾。「春雨小集」是西格瑪,谷文瑞在海外華人世界中舞台劇導演是西格瑪,王鎮華的「德簡書院」是西格瑪,曹欽榮的「綠島人權園區」設計是西格瑪,王明蘅的城市、校園規劃是西格瑪,劉又銘的臉書社群是西格瑪,姜渝生的國土規劃是西格瑪,林蒼生的企業身心靈是西格瑪,陳信行、孫嘉穗的社會運動與媒體改造是西格瑪……。像孫悟空的無數分身,離開學校後的西格瑪,身影更加巨大。
林蒼生將《隨便想想》喻為「入世四十年的思索」,對於四十年之前的那一段,他怎麼看待呢?在一篇〈答客問〉中,林蒼生引述奧修的說法:「學劍要先花二十年學到出神入化,再花二十年把它忘記,四十年後,忘記了的那些東西就會變成身體的一部份。到那個時候你就能達到無敵的境界。」他說,曾阿Q地告訴自己,現在是休息的二十年,但是沒想到這麼一休息就是四十年……。
四十年在紅塵俗世中打滾,林蒼生回頭想:「每個人的人生都有不同的際遇,在這些際遇裡面我們能夠得到一些什麼樣的體會,我想每一個人都有不一樣的任務。」
當我們聽著林蒼生娓娓道來他對「身、心、靈」的體悟時,我好奇地問:「後來有機會和當年西格瑪老朋友談到多年以後新的體會嗎?」
林蒼生表示,不容易談了。他捉狹地說:「劉定泮這傢伙,他賺的錢比我多,所以談到這上面去他可能沒有興趣。像王鎮華對儒家思想、易經等比我更高明得多了,但他一定會把把電子、質子當成是不同國家的東西。」
但是接下來他正經地說了一段深刻的證道之言:「你回到故鄉和故人重聚,所談的事情絕對不是你在外面流蕩那麼多時間的經歷。」
那麼會是什麼呢?
故人重聚,無非笑語從前、淚看曾經,重新感受彼此打從心底出來最真摯的溫暖。




2011年,暮春三月,幾個西格瑪在成大歷史系館聯誼室相會,謝祖銀在臉書西格瑪上,以當年小屋日記的體例風格如此記錄:
下午三點半,阿真奉茶,良碧、正信坐少頃。老鐵、祖銀加入,熱烈地論天論地論生死。老鐵,那個不喜歡跟女生論理的sigma,被阿真和廣論班地下總司令良碧圍攻,老鐵捧心多次。接著,明蘅被找來助陣,接著就……
話題一:狂遭忌,狷特立,不狂不狷,自斃。
話題二:大學城裡銅臭氣,華爾街交爭近利,有回饋社會、獎挹後進心意的企業至少該給實習生非廉價勞工的薪水。有sigma被選為優良教師拒絕領獎,也有sigma痛宰沽名釣譽的學人,清流自在。
話題三:談到宗教,老鐵開始頭皮冒汗、頭疼。祖銀獻上里仁有機店買來給他的陳年薄荷油,這個陳年薄荷油要是對老鐵有效,再來和他談宗教吧!祖銀如是期許。
話題四:成功塘變成了無聊、俗氣的花果山,明蘅,你總得想個辦法啊!明蘅後來說,辦法是有:建個草堂,種一片竹林,再擺個人家捐的真人大小的鄭成功像,要讀書的而不是騎馬打仗那個,就可以了。可是偏偏那個副校長卻敷衍了。
話題五:沒有sigma的聚會不風花雪月一番就結束的。明蘅帶來幾把折扇,,扇面有他的題詩--

三月清風四月雨
舊時台南相憶否
五月花鈴黃
六月鳳凰火
輕車鐵馬東門過
醉到運河橋
看菩提葉落


參考資料

〈王明蘅教授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16日。
〈王鎮華先生訪談記錄A〉,王健文主訪,2010年12月21日。
〈王鎮華先生訪談記錄B〉,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1日。
〈西格瑪社八里聚會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1月2日。
〈西格瑪社德簡書院聚會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0日。
〈林蒼生先生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5月6日。
〈劉定泮先生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6日。
〈孫嘉穗教授電話訪問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8月17日。
成大西格瑪社畢業社友合編,《Σ—西格瑪》,台北,覺覺出版社,1979年。
《台北西格瑪接力日記》
谷文瑞,〈那麼讓我們一起來懷舊吧〉
林蒼生,《隨便想想》,台北,天下雜誌,2009年4月。





少年若天成__《南方歌未央:戰後半世紀的青春記事》,第三篇「重訪/返西格瑪」_第二章__2011

少年若天成


楔子


重訪西格瑪的旅行,是從這樣的一封信開始:
「定泮先生,您好:
很抱歉冒昧寫信給您。……
明年成大八十週年校慶,學校計畫在九年前七十年校史《世紀回眸:成功大學的歷史》之後新編校史。我曾參與《世紀回眸:成功大學的歷史》的編寫工作,十年之後,重操舊業,希望與十年前的校史在既定風格的傳承之外,能有不同面向與層次的表現。西格瑪社與社中諸君子,是我長期關注也希望能在校史中賦予更重意義的環節。我以為西格瑪社在工科起家的成大當中,意味著成大學生的『不安分』,而這樣的『不安分』,卻讓標榜樸實無華校風的成功大學,開啟了另一種生命情調,也是成大能夠超越自我、提升自我的一種契機。
我們曾與林蒼生先生聯繫,林先生給了我們您的聯絡電話。但我想,直接打電話給您過於冒昧失禮,先以此函致意……,期待能與您後續聯絡,可能的話,也希望能有機會接受我們的當面訪談。」

2010年11月15日,我發出了這封電郵給劉定泮(敬稱省略,以下同),同樣的內容,同時發給了王鎮華。劉定泮,成大電機系1966年畢業,現任同協電子董事長;王鎮華,成大建築系1969畢業,曾任中原大學建築系副教授,後來放棄教職,創辦德簡書院講學。信中提到的林蒼生,劉定泮電機系同班同學,現任統一企業集團總裁。
其實,對西格瑪的好奇,始於十年前。當時我擔任《世紀回眸》的執行主編,循不同管道尋找校史點滴,計畫助理廷睿從圖書館借來一本奇怪的書,上下冊,書名《Σ—西格瑪》,1979年出版,收錄的文章來自1960至70年代成大一個古怪的社團刊物。
這的確是一本奇怪的書、記錄著一個奇怪的社團,除了有著奇怪的社名(Σ/西格瑪)外,還讀到了一些奇怪的文章。像是封面上的第一格漫畫,寫著:「心靈的離家出走,需要很大的勇氣。」像是〈西格瑪小史〉中的活動紀錄,有時演劇、有時辦展覽、有時辦音樂會,最多的是seminar(專題討論會),歷史、哲學、文學、藝術……無所不談,包括1971年3月談「西格瑪的形而中探索」、1974年9月談「開學的意義」。從一些文章中看來,他們有個窩藏的「小屋」,書寫「小屋日記」,後來又從「小屋」搬到了「六樓」。


王鎮華的建築系同學黃模春,寫了一篇文章,同樣是個奇怪的題目〈從前門出去,由後門進來〉,文章中說:
我相信沒有任何人會同意西格瑪具有什麼給予某種觀念的強制性。群體之外更應該重視和強調的是一個人的獨立性……西格瑪的性格就在乎一個人時時準備擴展其心靈容積(capacity)。西格瑪真會發展出某種傳統來嗎?如果有,那麼就是告訴一個人不要盲目於任何「傳統」的傳統。
這個沒有傳統的傳統的社團著實吸引了我,卻不知當時為何沒有多做探尋,只節錄了一段王鎮華於1972年寫的〈Σ 西格瑪的意義〉,和1971年的社員大會上,取代簽名,由每位與會社員寫下「我現在想做的,想讀的,想談的…」。這兩段文字在《世紀回眸》之中,留作讀者問津時指引的路標。
從去年的那封信開始,我們開始了一段奇幻之旅,《Σ—西格瑪》中的人名一個個來到我們面前,我們也慢慢串起了西格瑪的完整歷史,甚至嘗試為西格瑪整理出他的「斷代史」,找出西格瑪的幾個轉折與歷史變遷。但是最終我們知道,這是一段還沒寫下句點的歷史,也許終將無法劃下句點?儘管成大校園內登記有案的社團西格瑪社已經結束十多年了,但是「西格瑪」還沒結束,而且以各種不同形式繼續著西格瑪的生命。西格瑪不但不會結束,他們總也不老,因為從故事開始時的「少年心態」、「赤子之心」始終如一,正如同王鎮華所說:「少年的純真不能老,大器與謙卑也不能老。」而這些飛揚在1960年代最早一代西格瑪的生命格調,亦如王鎮華所說的是:「少年若天成」。


起步的時候


為了一向珍視那真的,曾經有過的生活,我很想把每一片段在我心上所創作的全留下來,不讓他們一起混進所謂分析過的生活經驗裡,而成了錘鍊過的思想。
                 鹿橋,〈前奏曲〉《未央歌》,1943年於重慶郊外山洞

1962年,師大附中畢業的劉定泮和南一中畢業的林蒼生,都考上了成大電機系。家在台南卻在台北唸高中的大學新鮮人劉定泮,嚮往著鹿橋《未央歌》描繪抗戰時期西南聯大的一群學生,亂世浮生,卻譜寫了真摯而熱情的大學生活。劉定泮回憶:「進入大學後,想尋找《未央歌》般的生活,就參加成大合唱團,待了一個學期;又參加成大西莎社:服務性社團;後來又跑去參加成大滔滔社:演辯性的社團,但是我發現在裡面好像都找不到我要的東西。」

在幾個社團當中尋尋覓覓,心中的未央歌圖像始終無緣得見,現實中不存在,也許自己來創造吧!劉定泮大一時住在成大對面的台南學苑,室友是同樣來自師大附中,數學系大一的闕凱南,兩人談得投機。闕凱南提到常跟著姊姊參加台大融融社的活動,吸引了劉定泮。當時劉定泮想像中的台大融融社近乎鹿橋《未央歌》所描述的那種大學生活,因此,動念想在成大創辦一個類似的社團。
劉定泮找上了林蒼生,一拍即合,林蒼生表示,他在南一中的兩個同學高山青和洪宗明就讀建築系,繪畫、書法都很有才華,於是邀請他們也加入。
劉定泮、闕凱南、林蒼生、高山青、洪宗明,五個大一新生聯名寫了一個成立社團申請書,當時社團的名字一時還沒著落,要叫成大融融社嗎?覺得不太適合,在討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劉定泮想到他的一位高中同學鄭富士,名字唸起來就像16的平方根:正負4。鄭富士常常發表一些奇怪的言論,得到一個外號,叫火星怪人。看到劉定泮等人要搞社團,鄭富士說:「搞什麼社團嘛!那還不如去看看書、看看電影」,然後又嘻嘻地嘲笑他們。劉定泮想,嘲笑我們要創立社團,那就乾脆把社團名字叫做火星社好了。
這個奇怪的社團,果然從一開始命名就與眾不同。學校一看社團叫做「火星社」,覺得不錯,以為是個研究火星的科學社團,同意讓社團成立。因為叫火星社,所以第一張海報就弄一張白的、兩張全開的海報紙黏起來,高山青拿彩色筆在裡面刮了幾個圈片,在海報上寫「火星」,新的社團,很簡單的幾個字、簡單的一幅畫,留了很大的空白,就把海報張貼出去了。
這張創社宣傳海報吸引了建築系二年級的姜渝生和王小娥,宗旨為「喚起青年人真摯的熱情,促進年輕人對知識的探求,培養獨立自由的思想」,強調「自動,熱情,沒有拘束;誠懇,友愛,互助合作」的火星精神。在沉寂的工學院校圖中,招收會員的海報極為突出,吸引了不少成大學生的加入。




火星社的創立在1963年春天,經過三年,辦了許多活動,學校活動中心主任感到不解,怎麼火星社不研究火星,儘談些有的沒的,建議他們改名。1966年春,劉定泮、林蒼生大學生涯最後一學期開學時,訓導長丁作韶上台講話,勉勵同學要做個「大學生」,他站在台上,然後兩腳一張,說:「你們要做『大學生』,要『大』!」
丁作韶個子小,動作顯得滑稽,大家印象深刻。於是他們想,把同類項都集合起來就大啦!「同類項之和」的數學符號叫做「Σ」(西格瑪),於是火星社改稱西格瑪社。
形式與本質、名與實的確是相互辯證地發展,改稱「西格瑪」之後,從原來「願用思想的光洞燭無知的黑暗」,「更願把生命的熱融化那敵意的冰凍,」強調「思想的光」與「生命的熱」(火星社第一任社長,創社時建築系大四的馬行健語)的火星社,轉化為更深沈的:在群體生活中尊重每個人的獨立性,在大器中時時不忘謙卑的西格瑪精神。


同樣的天真


不知道為什麼,我們在一起,總是談得很純,我說「純」是因為我們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煩惱,卻具有同樣的一著天真。
林蒼生〈不著痕跡的記遊——第二號〉, 1965年11月15日

2009年,林蒼生出版第一本個人散文集《隨便想想》,在出版社建立的作家部落格中回顧從前:
當年進成大,工學院的課業非常繁忙,感覺像是進入了一個窄門,根本沒有其他的空間。那時不禁懷疑這樣對嗎?所以我們在大一就創辦了sigma社團。Sigma是A+B+C一直加下去,希望大家都聯接起來便可以到達無限。我們把數學符號Sigma翻做「西格瑪」,希望藝術、人文、哲學的思考,可以對學科學的人有一些影響。
2011年6月,林蒼生在接受我們訪談時說:
那個時候真的是很瀟灑!那個瀟灑就是很自由,成大就是缺少那分自由!成大一進來就分成左派、右派,我們往右邊走的就是工學院,往左邊走的就是文學院,可是我們這些右派的人常常往左邊走,我常去聽文學院那邊的課。
西格瑪們追求生命的整體性,他們從來不甘於只站在生命的一個片面。
《隨便想想》毋寧像是一本哲思、修行的文集,四十幾年前的林蒼生,除了是林懷民所謂「嚴重的文學青年」外,還是個浪漫得無可救藥的夢幻少年。1966年4月,在決意以文化為志業的時刻,林蒼生寫了一篇〈山中書〉,其中一段這麼說:
現在,被虜在山中,竟日這麼來去地散佈滿山足影。也許你會為我說點里爾克與穆座的故事。也許你只那麼淡然地說:「何必如此,這雲已是夠貧血的了。」可是風在外,詩在內。我不能忘掉夾在松濤下的那點什麼。
青年林蒼生的文字是有韻律的,朗讀起來如歌似舞。當然,在他服役期間,發表在《Σ通訊》第8期(1967年1月7日)的〈詩的散步〉,已經隱約可以看到《隨便想想》的影子:
靈感是一霎間無意識的真實顯現,是真的自我,真的個性,它在空靜的時候,自然浮於我們的心海。
我們又怎能喪失這一點人的靈感呢?我們必須在風帆漂流,水鳥來往的江上,必須在野花開放,紅葉飛舞的秋郊,甚至在烈日晌午,或雨後月明的庭裡,自動把自己開放了,跑向遠處,將它找回來,找回這一點人生的依據。

    谷文瑞在2010年為成大校刊寫了一篇回憶大學生活的文章〈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其中如此回憶西格瑪歲月:
在「西格瑪社」,和充滿靈性的一群朋友在一起,我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說是性靈的家。這個社團沒有任何形式,好像從來沒有什麼社長、副社長的職位。大家在一起也沒有排排坐、吃果果的基本結構。……有時大家一起去河邊,一起看星星,討論看了意大利導演費里尼電影的感覺,隨時有人彈吉他,或帶來一個交響樂唱片,有時編一齣短劇在校園裏表演,有時談數學和音樂的關係,有時談孔子、耶穌和希特勒的共同點,有時大家接力寫文章,有時一起開個實驗藝術展覽。這裏的朋友不盡是活潑、外向、喜歡表達的,很多也很內向、安靜、深思熟慮,但大家態度都傾向開放、接納、互相激勵、欣賞,追求生活中、心靈上可以有的更多的趣味,和創造的主意。
回憶過往,谷文瑞把西格瑪的豐富、多元表述得很生動且鮮明。西格瑪們不願被世俗既定的框架侷限自己,既然不能安於「右派」的原來軌道,也在學校課業之外發現了更大的天地,成績不好在西格瑪中比比皆是,功課好才是異數。灑脫如王小娥,甚至說:「我當時考試只要能六十分,絕對不多寫一個字,自己覺得這才厲害。」王小娥又說:「當時考計算是用計算尺,我就是拿來假裝在用,但老師一走我就是用指頭算,結果老師從後面經過我沒看到,他就說:『手指夠嗎?妳要不要把腳也伸出來算?』 嚇了我一跳。」


小王子


我喜歡上一個男生,他是西格瑪社的,他一天到晚在西格瑪社,我當然也就進去了。
林怡玎,2011年7月11日訪談記錄

王鎮華回憶他與紀剛(趙岳山,抗戰小說《滾滾遼河》作者,於台南執業醫師,一說為成大校醫,待考)結緣的經過。有一回,中午十二點,在成功堂旁邊的花架遇到一個女孩子,王鎮華因為趕時間,向這陌生女孩詢問時間,正要走時她說:「這本書借你,你一定看得懂這本書。」這女孩就是紀剛的大女兒趙伊娜。
當天晚上王鎮華被這本修伯里的《小王子》深深吸引。那是本寫給大人看的童書,看著看著王鎮華就拿起毛筆寫裡面的句子:
裡面寫著:「忘記一個朋友是傷心的。」一般人是被朋友忘記是傷心的,它是反過來講,還說:「我有一朵花,你常常要去澆水。」其實那朵花就是講自己。還有講一個小小的星球長滿了巴歐巴,就是在暗示歐洲文明的擴張性,一共寫了二十幾句,在海報紙上寫了,就在學生活動中心開書法展,賣的價格就是「六瓶墨汁」、「抓一個人加入西格瑪」這種,最後全部賣光。
開完書法展之後,王鎮華到南一書局買了好多本《小王子》寄給朋友,就這樣擴散出去。
王鎮華對修伯里《小王子》的體會可謂深刻,但是他個頭高大,難符小王子嬌小形象。有一段時間,西格瑪中的「小王子」其實是王明蘅,據說在一次舞會中,他把自己打扮成「小王子」,風靡了不少女孩。



西格瑪們相互吸引的是內在的心性,他們儘管「有不同的想法,不同的煩惱,卻具有同樣的一著天真。」對於外在空間環境,也以反璞歸真為上。多年後在成大建築系任教的王明蘅談起成大校園,對「成功湖」的過度雕琢不假詞色:
文學院那邊不是有個成功湖嗎?那個是最糟糕的東西,非常糟糕,絕對應該整個把它拔掉。那太多,一點意象都沒有,太滿了,他想得很清楚以致於很貧乏。以前我們念大學的時候那是一個草塘,就是一灘水,長蘆葦,西格瑪社常常就坐在那裡,吳鐵肩朗讀印度詩人泰戈爾的詩,草塘裡面也有荷葉,泰戈爾的詩:「露水對湖沼說:『你是荷葉下面的大水珠,我是荷葉上面的小水滴。 』」這個印象很深刻,就坐在那裡看,就是一個池塘,非常有野趣,長蘆葉、荷葉,沒有燈光,真是好東西,真是好校園。
吳鐵肩也因此被王明蘅戲稱「鐵哥兒」(諧音泰格爾)。

王鎮華是西格瑪承先啟後的關鍵人物,從大三加入西格瑪,碩士班、留校擔任助教,雖然當中有幾年離校,然而前後十年之久,從1960年代中到1970年代中後期,王鎮華是西格瑪社重要的靈魂人物,直到今天,王鎮華對西格瑪的熱情與執著,依舊是令人驚訝的。
1960-70年代風行存在主義,新潮文庫、協志工業叢書、水牛等出版社所傳播的西方思想和文學,是早期西格瑪們熱衷閱讀的書籍。1970年代開始,西格瑪的知識取向開始轉移,中國古典與傳統文化開始進入西格瑪的眼界,當然,西方的東西並未因此退出。
帶領著知識中國傳統文化轉向的樞紐還是王鎮華。王鎮華回憶,在就讀研究所時,一次西格瑪討論日本學者所寫的《知識誕生的奧秘》,那本書是告訴讀者怎麼收集資料、整理資料、列出大綱,甚至怎麼寫、怎麼印刷、裝訂,每一步都很清楚。書中談到《論語》裡面所謂「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學跟思這兩個方法在每個階段都有。王鎮華赫然發現,這是東方式的方法!於是王鎮華開始去重讀《論語》。
那時候家裡正在整修,我就在那飛砂走石的敲打聲音中,第一次走上那個(東方)腳印,一下子整個就回來了,我不得不承認西方滿足了我的知識、我的好奇,但是解決不了我生命的情緒,但《論語》裡面那些好像沒有系統的語錄,卻安撫了我的整個生命。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從社裡面辦了《論語》小組,大家風雨無阻,每個禮拜一次,總共三年七個月。我們討論過《論語》、《老子》、《大學》、《中庸》、《易經》,而這件事情是在鄉土運動之前,所以我們並不是一個外發性的,因為鄉土運動是外發性的,而我們是自發性地接上傳統文化的氣。
西格瑪是個元氣豐沛的群體,中國傳統文化轉向是一時之風潮,卻也並非人人追隨。再晚幾年的哲學轉向、再晚幾年的本土轉向、再晚幾年的政治轉向,伴隨著歷史社會條件的快速變遷,不同的年代向著不同世代的西格瑪問著不同的問題,不同世代的西格瑪也各自有著不同的回應。1970年代中期以後的西格瑪,差別、異質不只因為各別的心性,也因為不同的時代課題要求西格瑪們作出也許不同的解答。










參考資料

〈王小娥教授訪談記錄〉,張幸真、王健文主訪,2011年6月28日。
〈王明蘅教授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0年12月29日。
〈王明蘅教授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16日。
〈王鎮華先生訪談記錄A〉,王健文主訪,2010年12月21日。
〈王鎮華先生訪談記錄B〉,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1日。
〈西格瑪社八里聚會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1月2日。
〈西格瑪社德簡書院聚會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0日。
〈吳鐵肩教授訪談記錄A〉,王健文主訪,2010年12月20日。
〈吳鐵肩教授訪談記錄B〉,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29日。
〈林怡玎女士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7日。
〈林蒼生先生訪談記錄〉,王健文主訪,2011年5月6日。
〈彭明輝教授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6月23日。
〈劉定泮先生訪談記錄〉,張幸真主訪,2011年7月16日。
成大西格瑪社畢業社友合編,《Σ—西格瑪》,台北,覺覺出版社,1979年。
林蒼生,《隨便想想》,台北,天下雜誌,2009年4月。
谷文瑞,〈敬邀下鄉:兼記「西格瑪社」〉,《大學雜誌》1968年4月。
谷文瑞,〈沒有開始,沒有結束——往日情懷之一〉,《成大》229。
《台北西格瑪接力日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