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5日 星期五

天下以市道交 _ 1994

天下以市道交

《北縣文化》39,1994.1

  
    戰國時代趙國名將廉頗,征戰四方,屢建奇功。趙惠文王十六年(283B.C.)拜為上卿,儼然是赫赫大將軍,國之棟樑。四年後,相如從趙王會強秦於黽池,完璧歸趙,位居廉頗之上,廉頗以為相如徒逞口舌之能而已,很不高興。後來廉頗為相如所折服,負荊請罪,成為傳誦千古的佳話。又九年後,趙奢破秦立功,賜號馬服君,與廉頗、藺相如同位,廉頗仍是上卿,但地位已大不如前。西元前二六○年的長平之戰,趙奢已死,藺相如病重,廉頗獨力支撐大局,但是趙孝成王卻信秦離間,以趙奢的兒子──年輕的趙括──陣前易帥。這是能廉頗一生功業最灰黯的時候,也是趙國一蹶不振的轉捩點。長平之戰,趙軍大敗,數十萬大軍降秦皆遭坑殺,所亡將士前後合計達四十五萬人。秦軍進而圍困邯鄲年餘,趙國幾乎就此亡國。
    幾年後,燕國也想分一杯羹,以為長平新敗,趙國力未復,舉兵攻趙。再啟用廉頗,大破燕軍。廉頗總算再次揚眉吐氣,賜號信平君,為假相國。
    當廉頗免帥長平,落漠失勢之時,其門下賓客盡皆散去。後來復用為將,故客又紛紛回到門下。個性剛烈的廉頗深覺不堪,要驅客出門。賓客們卻對他說了一番話:
吁!君何見之晚也。夫天下以市道交,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故其理也,有何怨乎?(《史記》〈廉頗藺相如列傳〉)!
看來似乎「不明理」的倒是廉頗。這時人與人之間的交往,以計算利害關係為首要考慮,就像在商場一樣。當一個人失去權勢時,作為他的賓客是無利可圖的,自然沒有人願意留下來。客之所以離開廉頗,廉頗該自己檢討,那裡能怨這些「合理」行為的客呢?

    當時著名的「四大公子」之的孟嘗君也有類似的遭遇。孟嘗君曾相齊,權傾一時,門下食客三千餘人。後來因名高震主,為齊王所廢。幸賴馮愋之力,乃得復位。當他遭廢之時,食客都離去。復位之後,孟嘗君很感慨地告訴馮:「我平日好客,向無失禮之處,但是一日遭廢,食客們卻背棄不顧。現在得以復位,這些人還有什麼臉來見我?如果有再來見我的,我必要唾其面而大大的羞辱他!」馮愋卻勸他:
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必然也。君獨不見夫朝趨市者乎?平明側肩爭門而入,日暮之後過市朝者,掉臂而不顧。非好朝而惡暮,所期物亡其中。今君失位,賓客皆去,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史記》〈孟嘗君列傳〉)
戰國時代的集市和現在的傳統市場一樣,有固定的交易時間。開市之時,人們爭相--購;收市之後,則門庭冷落。賓客選擇主人,端視是否能從中得利,當利益(所期物)不再,自然沒有人理會故主。
    馮愋的話同樣以「市道」來說明當時的賓主遇合。「富貴多士,貧賤寡友,事之固然也」;「君有勢,我則從君;君無勢則去,此固其理也」。如這般依富貴權勢而計算利害定其行止者,在馮愋和廉頗之客的眼中,不但是「事之固然」,亦且是「固其理也」。

    「天下以市道交」說明的不只是實然的層次,還包括了應然的層次。這六個字標誌了一個新的時代和新的價值觀的展現。相對於春秋以前以禮義為本,忠君不二,甚且生死以之的君臣關係:舊有的封建君臣之間,禮融入了個人的生命之中,共同樹立個人的主體,君臣之義無所逃於天地之間,君臣之間相對待乃是個人生命的自然流露,這關係本身就是價值所在。但廉頗和孟嘗君的時代,價值則由主體中疏離出來,成為可以金錢、權勢或其他外在利益計算的客體。君臣關係,或賓主關係,成為和個人生命本身毫不相干的外在物,而這些關係自身並不蘊含任何價值,它們只是空洞的形式而無具體的內容。內容的變更,則取絕於另一種外在物,即金錢或權勢的衡量。
    「市道」本身所代表的是一種客觀化、理性的數量運算,它是冰冷無情,無主觀感性而且與生命自身不相干的。當然並不是每一個戰國時代的人都是如此,在冷酷勢利的君臣與賓主關係下,還有像豫讓那樣以死報其主的忠義之士,也有像孟子那樣峻別義利,孳孳求行道於天下的大儒。但是那恐怕只是少數特立獨行之士,孟子明義利之辨,事實上正反面說明了當時是「利」字當道的時代。

    馮愋告訴孟嘗君這一番話的用意,在提醒孟嘗君對所處的時代有比較真實的認識。同時之還勸孟嘗君「不足以怨士,而徒絕賓客之路,願君遇客如故。」孟嘗君接受之的建議,將故客重收門下。原來做生意必須有買賣兩造,賣者有物,買者有資金,而且買賣成交之後,賣者固得其利,買者亦有所為而買。如果賣者有心而買者無意,交易還是無法進行。賓客們要找出得起好價錢的主人賣,同樣地主人也要挑貨色買。貨色不同,價碼也就不一。所以當時王公養客,待遇有差等,並非一律視之。王公何以要養客?因為供養一批人才,可以增加自己與人爭勝的實力。
    諸侯王禮賢,為的是富國強兵,爭雄天下,以達「六王畢,四海一」之志。齊宣王問孟子齊桓晉文之事,孟子勸他推恩以保四海,並且問他:「抑王興甲兵,危士臣,構怨於諸侯,然後快於心與?」齊宣王說:「否,吾何快於是?將以求吾所大欲也。」齊宣王的大欲是什麼呢?就是「辟土地,朝秦楚,蒞中國而撫四夷。」(《孟子》〈梁惠王上〉)其實這正是戰國時代各個大國國君共同擁有的「大欲」。
    貴族們養士,如四公子和呂不韋,皆有食客達三千人,為的是要取得更高的權勢地位。賓客的才能與數量,正是他們實力的後盾。孟嘗君曾經到趙國去,趙人譏嘲他的身材短小,孟嘗君一怒,「客與俱者下,斫擊殺數百人,遂滅一縣而去。」(《史記》〈孟嘗君列傳〉)這不但讓我們看到當時貴公子與其賓客氣燄之宣囂張,更看到他們赤裸裸的力量的展現。
    這也就是客固然無情無義,孟嘗君卻也不能不再度接納他們的原因。馮愋的話只是讓孟嘗君能夠以「平常心」來接納那些曾經背離他的人。

    幾乎綿延了整個戰國時代,國君禮賢,貴族養士,士階層的身價被炒到最高點。如魏文侯尊禮田子方為師,一日,公子子擊(後來的魏武侯)遇到田子方,執禮恭敬,田子方卻不以待王公之禮禮敬之。子擊滿腹不快地問他:「富貴者驕且貧賤者驕人乎?」田子方回答:
亦貧賤者驕人耳。夫諸侯而驕人,則失其國;大夫而驕人,則失其家。貧賤者,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若脫鞋然,奈何其同之哉!(《史記》〈魏世家〉)
子擊不悅而離去,卻也無可奈何。田子方所述,正是當時「市場」的寫照。戰國時代急需大量人才,這一方面是因為前述各國爭雄之故;另一方面,當時已由封建城邦發展為十足的領土國家,封建體制崩潰,國家規模擴大,新近發展成熟的官僚機構需要大量的人才。雖然在春秋戰國之際,士階層的數量也快速擴增,但畢竟供不應求。需求超過供給,價碼自然抬高。不僅於此,當時還是個自由競爭的市場,有七個大買主和許多小買主。士可以在許多買主之間待價而沽,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田子方所說的「行不合,言不用,則去之楚越」恰好說明了這種市場現象。一方面供不應求,另方面又有眾多買主爭相強搶購,士的身價不斷抬高,大牌如田子方者,甚且以驕亢之心待王公貴介。

    戰國末年的李斯,初從遊於荀子,後來看到市場行情大好,決定投身賣藝。他在辭別荀子時說:
斯聞得時勿怠。今萬乘方爭時,游者主事。今秦王欲吞天下,稱帝而治,此馳騖之時而游說者之秋也。(《史記》〈李斯列傳〉)
所謂「游者主事」,「游」是當時社會現象的大特徵,當時的士稱為游士,而游士正說明了「士無定主」的情態。主,原是君或主人之意,這裡若用「買主」來說明也很貼切。

    弔詭的是,造成這自由競爭市場中,士的價格上揚的最主要理由士是因為買方有強烈的需求,而且有許多買主,市場價格開放,而且沒有壟斷的力量。但是買方購買了士的才能後(士賣藝不賣身,也就是將其才能疏離於主體之外,作為可以客觀計價的外在物貢獻給王公貴族),他們的「大欲」卻是要使「六王畢,四海一」,亦即買方的目的是要消滅這個自由競爭的市場,同時要削減自己的需求。因為從分裂到統一,市場上便只剩下唯一的買主,壟斷了所有的資源;而且已經統一之後,當初為了達成統一所的目的之過程中產生的需求,即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不僅如此,新的統一帝國之政權,除了成為原有市場唯一的買主外,同時也轉化成另一個市場的賣方,而且是唯一的賣方。過去舊市場中的許多賣方(士),在這個新市場中,卻成了無數的買方,向唯一的賣方購買他們所需要的安全、地位、身分等等。舊的交易關係中,因為只剩一個買主,而有無數賣方,所以競價的結果,買方予取予求。而新的交易關係中,只有唯一的賣方,所售之物又是眾人所必需者,也受賣方任意宰割。最後只剩下唯一的勝利者,就是統一帝國的政權,尤其是其核心──皇室。
    漢代東方朔的〈答客難〉對這種新局面描寫得極為深刻。有人問東方朔何以如此博聞辯智,又盡忠以事皇帝,卻久久不得尊位,和過去的蘇秦、張儀完全不可同日而語。東方朔喟然長息道:
……此一時也,此一時也,豈可同哉!夫蘇秦、張儀之時,周室大壞,    諸侯不朝,力政爭權,併為十二國,未有雌雄,得士者彊,失士者亡,故    談說行焉。……今則不然。聖帝流德,天下震懾,諸侯賓服,連四海之外也為帶,安於覆盂,動猶運之掌,賢不肖何也異哉?……尊之則為將,卑之則為虜;抗之則在青雲之上,抑之則在深泉之下;用之則為虎,不用則為鼠。雖欲盡節效情,安知前後?夫天地之大,士民之眾,竭精談說,並進輻湊不可勝數,悉力募之,困於衣食,或失門戶。使蘇秦、張儀與僕並生於今之世,曾不得掌故,安敢望常侍郎乎!(《漢書》〈東方朔傳〉)
    戰國游士們曾有過最風光的時候,但是他們的風光卻一步步地把自己推向墳墓。他們的高亢,是以他們的卑微作為代價;他們的璀璨,則以他們的灰黯作為代價;光明的極致,緊臨著黑暗的深淵。既然「天下以市道交」,那麼一切依市場法則而運作,似乎誰也怨不了誰。廉頗、孟嘗君不必怨他們的賓客,秦漢帝國以後籠罩在帝王天威之下的士大夫也不必怨皇帝。在這一段歷史發展的背後,也許值得省思的是:如果把生命主體的價值疏離出去,成為客觀可計算的外物,這價值就不是人所能掌握,而只依某種客觀規律而運作(如市場法則)。如果自己放棄了對的掌握,那麼,當生命跌停板的時候,確實是沒什麼好怨的了。




附記


這篇文章以曾平筆名1994年發表於曉容主編的《北縣文化》, 實際寫作時間應該更早,如果沒記錯的話,最早當是為《歷史月刊》而寫,何以擱著?後來在《北縣文化》發表?已不復記憶。
 文章寫的是知識份子與政治權勢之間的關係,到了當代,知識份子除了要對抗政治的羅網外,還得對抗資本的網羅。戰國到漢初士人的歷史命運,其實完全主宰在自己手中,只是許多人選擇交給有權勢的人(或是能給他們權勢的人)主宰。放棄了生命的自主性,有體無魂,其實是每一代知識份子必須要對抗的誘惑與壓迫。貧賤不移、富貴不淫、威武不屈,此之謂大丈夫。別輕侮古人,孟子在兩千年前已經給了我們最深刻的警語。

2013年10月6日 星期日

文化與政治 _ 1994

文化與政治

  

曾平 《北縣文化》41,1994/6/30


  三月中旬,我邀請一位老師南下,到任教的大學中作一場演講。老師正值壯年,著述極富,多年來致力於中國古代社會史的研究,在以庸俗的馬克思主義史觀所指導的左派史學,與借助社會科學理論詮釋的西方史學中,走出自己的一條路。在札實的古典根柢和新出土的考古資料的基礎上,建立了自成理路的古代社會史學新典範。其學術成績有目共睹,也因此在兩年前獲選為中央研究院院士。
那天的演講,談的是他在史學路上二十餘年的心路歷程,老師娓娓道來,具體而深刻。演講後學生發問踴躍,欲罷不能。到九點半時,主持演講的系主任表示,只能再提最後的兩個問題了,因為老師在下午南下的路上,已在火車上「罰站」了三個半小時了。
    老師在當天中午,臨時到松山車站搭車南下。原本以為星期五的車票應該沒什麼問題,但卻早已客滿,只好一路「自願無座」到臺南來。這說來不過是件小事,一般小市民,誰沒站過長途火車,不願或不能提前買票,當然只好辛苦些站著了。真正的問題在,除了小市民外,我們的社會上是否有些人可以輕易地取得座位?還有,我們的社會是否願意給予在文化領域上有特殊成就的少數人某種方便,讓他們可以不必在日常瑣事上耗費無謂的時間,而將省下的時間,為人類文化或社會整體提供更大的貢獻。就如一位中研院的院士,是否可以在交通上給予便利,讓他們稍節勞碌奔波之苦?
    特權有時令人生厭,因為那代表了不公平。有人享特權,就意謂著另一些人的犧牲以成就他們的特權。但是人類社會發展至今,卻不可能沒有特權。因為社會的分工,使得一些人承擔了較多也較大影響眾人的事務,這些人也就在社會的「同意」下,取得了一定的特權,為的是讓他們能更充分地發揮能力,完成在社會的「同意」同時,社會所期盼或要求他們所做的事。(當然,社會也可以不同意任何的特權,只是那將是另一種社會形態,若果如此,人類文明也將是別番風貌了。)真正的問題在,我們的社會會同意哪些人享有特權,以及同意的程序是否正當。同意程序的正當與否,關係到體制運作的因素;同意哪些人可享特權,則關乎整體社會的文化取向。當政治體制的運作可以精確地反映出人民的意志時,社會的文化狀況,就直接體現為政策的制定。換言之,就相反的方向而言,政治的表象,就反映為社會的文化水準。

    過去威權體制下的臺灣,政治領域的支配者,在意識型態的型塑與教化,及軍特務暴力的威嚇下,壟斷了幾乎所有的資源。當時的政治領域,並不提供一個讓社會各種力量公開競逐的遊戲規則。政治領域中權力位置的占有,與社會力量的現狀,基本上斷為兩橛,政治的表象,也無與於社會文化的真實面貌。自1986年解嚴以來,臺灣的政治逐漸走向合理化,社會與政治逐漸趨於一途,政治漸漸成為社會的一面鏡子,大體能如實地映照出真實的社會情狀。在臺灣政治民主化的過程中,對威權體制的挑戰的衝撞,是過去幾年的核心任務。如今政治民主化雖未能盡如人意,但大體上大步邁開,一往無回,沒有重大的變數的話,應該不會再走回頭路了。當政治民主化後,下一步須要考慮的,該是通過這樣一套的民主形式,所反映的社會文化是什麼了。民主基本上只是一套形式,他有一套講究普通、平等的遊戲規則,依賴著人們多元、寬容與尊重的態度,將整個社會組織成一個各種相異力量的競技場。至於競技的結果,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脫穎而出,則直接反映了社會力量。也就是說,實質的內容之良窳,不是形式上的民主能保證的。

    我在36期《北縣文化》的〈鄉土復原芻議〉的文末,曾經強調:「唯有奠基於社會文化的民主化上的政治民主化,才具有積極正面的意義。否則,只不過是從一種剝削形式,轉換到另一種剝削形式罷了。」在民主體制下,什麼樣的社會文化就反映成什麼樣的政治表象。如果在社會文化中有霸權存在,例如資本力量大於勞動力量;城市力量大於鄉村力量;北部重於南部;西部重於東部;某種文化強於其他文化;則這些強勢的力量就透過政治體制的運作與分配,取得了較多的資源或利益。因此,民主政治下,除了數人頭的人民參與外,還必須思考幾個進一步的問題:其一,如何在反映人民意志的選舉過程中,制定一套有效的制度,避免社會中擁有某些特定資源者,佔有較多的優勢而在選舉中爭勝。其二,當民主體制的決策以多數決之時,如何有效保障少數者的基本權益?換言之,在某個層次上,政治的積極意義不在於對多數(或強勢者)的服從,而在對少數(或弱勢者)的保障。其三,民主政治的數人頭原則,只適用於政治領域,在其他領域(如知識、藝術諸領域)未必適用,不宜以政治邏輯泛濫侵犯到其他非政治領域。最後,當民主體制大體運作如常時,直接決定社會品質的,是社會的文化水平,而不是政治制度。前兩項是政治運作上的體制建構問題,牽涉到更多更複雜的問題,茲不論。後兩項則是本文關心的重點,也就是文化與政治間的種種關聯或糾纏。

    不少文化界人士主張政府不該有文化政策,因為文化應是自主地發展,不受政治力量的干擾甚至支配。文建會副主委陳其南先生卻以為,若無文化政策,在現實社會的運作下,市場將是最主要的決定因素,曲高和寡的文化創造將難以為繼。我在一定程度上同意陳先生的看法。正如前文所述,民主政治只是個形式,決定其內容的是社會文化現實。當社會高度市場化,資本與商業的邏輯成為現代人主要的思想方式與價值取向,市場價值就決定了各種文化項目的社會價值。歌唱、書籍,各有排行板,尤其是代表文化主要項目:書,首先被粗暴地劃分成了文學類與非文學類,然後以銷售額排定名次。之所以分成文學類與非文學類,正因為社會文化的水平無法對所謂「非文學類」作出更精緻切實的分類。
    去年夏天,在西安耳聞賈平凹的《廢都》一書,包括飯店的服務生、換購美金的黑市客,人人對該書贊不絕口。我對同行的朋友說,該找這本書看看,他所以如此暢銷,必然反映了相當程度的社會現狀。同時我也說,那肯定不是一本好書,因為他居然有這麼多各種層次的讀者。我這樣的判斷,當然是適應著中國大陸的整體文化水平。如果是在日本或德國的暢銷書,未必就是通俗的濫書,但是在中國,甚至在臺灣,這個判斷大概不會距事實太遠。一本最好的文學創作,或成績斐然的學術著作,除了極少數特例外,幾乎不可能擠上暢銷書排行板,甚至在能否收回成本都成疑問。最精緻的藝術表演,受歡迎的程度永遠不能和豬哥亮、賀一航的餐廳秀相提並論。如果一切以市場價值來決定,在現在的臺灣,比較精緻的文化創造,勢必經不起考驗而在市場上遭淘汰。
    我不是要否定大眾通俗文化的價值,而是要強調一點:「價值」不是數人頭,也不是市場可以決定的。而民主政治和產生他的溫床:資本主義,在最庸俗的表現上,卻正好是以數人頭與市場來決定一切,而這也正是以文化之外的標準來決定文化價值的一種異化。因此,政府的文化政策就能顯現出其積極正面的意義,也就是,一些在商業邏輯下戰敗的文化創造,可以因政府的保護,留下一絲生機。

    從這裡出發,可以來談談我對於文化與政治間的關聯的看法(我所談的,特別是在資本主義經濟體制下的民主政治的社會)。一方面,政治是文化現狀的反映,各種文化項目及其所代表的價值,通過選舉進入到政治體制來。另一方面,政治又有一定的力量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形塑或架構這個社會。因此主流的文化力量往往因選舉的勝利而成了政治體制內的主流勢力。但是,政治本身因為他直接關涉到權力與利益的操作,又往往會脫離原屬的文化力量的支配,形成相對獨立自主的一股力量與運作方式。因此,文化與政治的問題在於:第一,什麼樣的文化可以反映為主要的政治力量?第二,文化與文化在政治領域中分出高下後,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間的相對待如何?第三,政治領域如何對待社會文化領域?
    第一個問題,決定了我們的社會或政治品質,但什麼樣的文化內容品質較高,是個主觀決定,見仁見智的問題。正如本文一開始所說,我們的社會同意哪些人可以在一定程度享有特權,正反映了社會價值觀。是科學家、運動明星、演員、工人、政客……,是院士還是議員可以不必事先買票而有座位,什麼樣的文化就決定了怎樣的社會地位「排行板」。若有所不滿,唯一可行的,是各自去努力發揚自己所信從的文化價值。比較急迫需要關心的,毋寧是後面的兩個問題。

    上述第三個問題是社會文化領域相對政治領域的獨立自主性。正如我在〈學術與政治〉(《北縣文化》40)中所稱,政治這個巨靈侵入了許多社會文化的領域。總統介入民間團體的選舉只是其中一例,更嚴重的也許是政治力量對若干文化現象的改造與扭曲。就以那不倫不類的「婦幼節」來看,基於行政的方便,可以無視於「婦女節」與「兒童節」各自不同指向的嚴肅意義,將兩者合併為不知所云的「婦幼節」,不只是輕忽了原來兩個節日的本然意義,更嚴重的,是將「婦」、「幼」擺在一起成為一個假日,正好是對原有訴求的反動,再一次剝削了女性和兒童。幾年實行下來,雖然內政部強加辯解,聲稱只是合併放假,並未合併這兩個節日為「婦幼節」。但事實上民間(包括許多政府官員)已經實質上在過的是「婦幼節」了。另一個例子是最近有關犀牛角與野生動物保育的問題。迫於國際的壓力與經濟上的制裁,上自總統,下至許多官員,都曾指出,必須改正國人以犀牛角入藥的錯誤觀念。我不懂中醫,也沒有能力判斷犀牛角的藥效,奇怪的是,那些大官彷彿是專家般的,可以毫不遲疑的判定那是「錯誤」的醫療方式。這也讓我們看到,一個醫學專業的問題,怎樣在政治加經濟的邏輯下被判定其價值。犀牛角入藥是傳統醫學中知識建構的一部分,也許對人類健康確有助益;野生動物的保育也迫在眉睫,晚一步,我們就又滅絕了一種生命。這兩者也許存在著兩難,顧此則失彼。若真如此,我們也必須有所抉擇,有所犧牲,只是這犧牲如果是以抹殺某種專業知識的手段來完成,我以為這種殘害人類文化的做法未必如同保育動物的行為一般可敬。因為他是殘殺了某種文化生命來成就另一種生命。
    至於強勢文化與弱勢文化的相對待方式,尤其是在政治體制內的運作,我以為最重要的是強勢者的自我約制及對弱勢者的充分尊重。就如同前面討論文化政策時所述,政治的積極意義,不是對強勢者的錦上添花,而是落實憝弱勢者的保障。讓任何文化,不管是曲高和寡,還是孤芳自賞,都能有最起碼的生存空間,不致因為不能流行、不能暢銷這類「數人頭」、「商業」邏輯,而扼殺其生命,文化政策的側重點應該在此。

    臺灣這些年來的鉅變,由經濟社會力量的勃興,而突破了政治的威權體制,開始走進了現代世界的民主浪潮之中。過去由威權的政治體制來決定社會文化的價值,並分配各種社會文化所能得到的資源,政治與社會往往呈現疏離甚至對立的關係。現在在政治領域上已大體建立民主體制,換言之,社會文化現象將通過這一套民主政治機制,直接呈現出來,也反映為我們的政治表現。另一方面,政治領域又往往有其自主性,自成機制後,反過來對社會文化面又造成另一種形態的形塑甚至宰制。因此今天我們除了進一步完善政治機制,同時警惕這機制可能對社會文化所產生的干預外,更根本的任務在於如何完善我們的社會文化品質。
在威權的年代裡,把文化的不振、敗壞,推到主政者的頭上,似乎是個好藉口。然而到了後威權的年代,真實的社會文化表現,將是我們無可推諉的責任。民主只是形式,社會文化才是真實的內容。民主政治的建立只是個階段性的目標,如何通過民主的形式,建構一個高品質的社會文化,才是最終的目標。而社會文化的品質又決定在他們彼此的尊重與寬容,在民主體制下,強勢文化自然出頭,更重要的是怎樣保護弱勢文化的生存機會。

    令人懷疑的是:既要求政治退出文化領域,不再干預文化;又要求政治要保護弱勢文化的生機;更關鍵的是,政治往往是強者所主宰。我這樣的期許是否有實踐的可能,還是只是個不可能完成的「高貴的夢」?
    無論如何,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們的社會心力交悴於政治問題上,今天,該是超越政治,將焦點轉移到文化領域的時候了。


附記


也是近二十年前舊文,以筆名曾平發表於曉容主編的《北縣文化》。這篇文章主要思考的是,在後威權時代的台灣,民主形式已經建立,如同鏡子般映照出真實的社會文化面貌。台灣的善惡美醜,人民無可推諉,文明的深化,取代了對政治體制的衝擊,成為後威權時代更重要且真實的課題。
文章中兩個段落如是說:
在臺灣政治民主化的過程中,對威權體制的挑戰的衝撞,是過去幾年的核心任務。如今政治民主化雖未能盡如人意,但大體上大步邁開,一往無回,沒有重大的變數 的話,應該不會再走回頭路了。當政治民主化後,下一步須要考慮的,該是通過這樣一套的民主形式,所反映的社會文化是什麼了。民主基本上只是一套形式,他有 一套講究普通、平等的遊戲規則,依賴著人們多元、寬容與尊重的態度,將整個社會組織成一個各種相異力量的競技場。至於競技的結果,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脫穎而 出,則直接反映了社會力量。也就是說,實質的內容之良窳,不是形式上的民主能保證的。
 
在威權的年代裡,把文化的不振、敗壞,推到主政者的頭上,似乎是個好藉口。然而到了後威權的年代,真實的社會文化表現,將是我們無可推諉的責任。民 主只是形式,社會文化才是真實的內容。民主政治的建立只是個階段性的目標,如何通過民主的形式,建構一個高品質的社會文化,才是最終的目標。而社會文化的 品質又決定在他們彼此的尊重與寬容,在民主體制下,強勢文化自然出頭,更重要的是怎樣保護弱勢文化的生存機會。

學術與政治 _ 1994

學術與政治


曾平 《北縣文化》40,1994/4/10


    史學家余英時日前在一項中央研究院的會議中,直言批評當前臺灣學術界中「泛政治化」的傾向,隨而引起一陣不小的風波。有人指余先生是「貴族學者」,與臺灣真實社會脫節;有人認為余先生不了解,甚至輕鄙、打壓本土研究。我不曾看到會議中余先生的講詞,只是後來在報上看到余先生所寫的一篇文章。如果那篇文章的討論與余先生在會議中的發言內容相去不遠的話,我所看到的是兩個主要意見:一、拋開中國文化脈絡的臺灣研究,不能有真切的認識;二、某些學者因其政治立場與主張,造成在學術研究上的盲點或扭曲。而這兩種意見又彼此相關,當然其具體指涉的,是不少強調本土意識的學者,由於對中國(中國文化)的漠視或甚至是敵視,而輕忽對中國歷史文化的研究與認知,同時在臺灣本土研究中,又刻意的抹殺中國這一源頭。
    余先生本人對中國文化的情懷是眾所周知的,而我個人對臺灣近來頗成風氣,「清污去毒」式的「割中國文化的尾巴」,也頗有意見。但文化上的溝通、辯論,甚至更進一步的會通,非至少一世代人的努力與交涉不為功,不是幾篇激情論述可以辦到的。此刻我想談的,是余先生所指陳的「泛政治化」的學術研究,以及更擴大來說,學術與政治之間的種種糾結。

一、知識與價值:學術認知與政治主張

    所謂學術的「泛政治化」,最根本的表現大致有二:一是以政治主張決定學術認知;一是以政治邏輯決定學術邏輯。就前者言,學術領域所探求的是知識,而政治主張則訴諸價值的選擇。價值的選擇可以是理性的,可以是感性的,基本上是個人主觀的認定;知識的探求過程中,雖不免主觀意識的影響,但其最終的指向是客觀的事實,其批判準則亦訴諸客觀證據。同樣的知識內容可以有截然不同的價值認定,但價值之抉擇建立在知識的基礎上則一。因此在人的思維程序上,知識在先,價值在後才是合理的。當然在真實生活中,我們的價值選擇往往沒有足夠的知識基礎,現實情境可能迫使我們必須當下作出至少是暫時性的決定。但是一個理性的人卻必須時時充實或檢驗自己的知識,從而作為價值抉擇的基礎。所謂泛政治化的「學術」,則是以先定的價值決定知識的內容。
    就以本文一開始所舉余英時先生和其反對者所面對的共同問題為例。臺灣文化或臺灣史中究竟中國的源流佔多少份量?影響或滲透進了哪些方面?在各個歷史時期中,又有何種及多大幅度的變遷?這是個知識問題。你喜不喜歡中國文化?對中國歷史的評價如何?乃至於在現實生活中的政治認同為何?這是個價值問題。余先生認為有些學者因為政治價值的選擇而扭曲了知識,此處他對於當前若干「本土研究」的走向、姿態與成果,顯然是有所批判。這是個在學術上可受公評的主張的提出,一個健康、理性的社會,尤其是在「學術領域」中,出現這樣不同意見時,應當是歸諸知識的討論,切實地就討論的問題本身,舉出證據來支持自己的論述,而不是動輒指控對方的「打壓」。學術問題的歧義,只有以學術手段才可能解決,任何學術以外的方式,對問題的解決不但毫無助益,反而只是拋開,或是模糊了問題的真正焦點。當然,在余先生的文章中,是有較為強烈的社會文化現象批判,如指稱若干人士在學術文化界造成的「白色恐怖」氣氛。其問題之焦點在於學術的泛政治化後,政治領域中的威權心態移植到了學術領域所造成的影響。這種氣氛是否強烈到要用「白色恐怖」來描述,每個人感受的程度不同,也許可以爭論。基本上余先生所批判的,是一種專斷的學術態度,及本土研究的若干大方向,而不是本土研究本身。但是在本土研究(尤其是某種特定形態的本土研究)在某些圈子中逐漸「神聖化」的今天,顯然是干犯眾怒的。
    幾個月前,一次偶然的機會,看到第四臺國會頻道轉播教育委員會對中央研究院的預算審查會中,若干立委在詢問研究院的學者那種無知與驕橫無理,深深為學術尊嚴的遭受踐踏感到悲哀。更深一層思考,其實這只是我們的政治領域踐踏社會中的其他許多領域的一個切面而已。其中高天來委員與史語所管所長的一段對話,正好提供了學術思維與政治思維差異的範例。高委員在詢問有關臺灣原住民來源時說:「臺灣原住民是土生土長,此說你反對否?」管所長則答以:「學術上的問題不能隨便反對。」(對話內容根據立法院會議記錄)原住民的來源是個知識問題,必須經由學術研究探求答案。但其來源的異說,卻成為不同政治主張者的立論根據。政治人物往往依自己的政治立場,選擇他所願意(或希望)相信的知識內容,其間可以不必經由理性嚴謹的研究,其甚者可以漠視或扭曲既有的研究成果。但一個真正的學者,則必須以學術的思維與手段來決定他的知識。

二、所謂「正確」的干預

另一個例子是去年中央研究院成立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的過程。自解嚴以來,許多人猛然驚覺,自己對所生所長的斯土斯民竟是那麼陌生,於是本土研究的風潮方興未艾,對「中國」的再認知與對臺灣的再發現,成為這些年的重要文化運動。在此風潮下,在中研院及若干大學成立臺灣史研究所,藉以更有效地推動臺灣研究,是許多人所企盼的。而中研院中是否該成立臺灣史研究所?何時成立?則須從中研院的定位,組織原理,及目前臺灣史研究的成績與人才等各方面考慮。但是去年在決定臺灣史研究所籌備處的過程中,政治力的介入,卻使這項變革的背後存在陰影。當然,有人會說,政治力介入、干預學術的始作俑者,是過去的當局本身。就以中研院來說,三民主義研究所(已改名為中山人文社會研究所)的成立,則是顯例。過去的學術界在政治的干預下,存在著許多扭曲的現況,對中國史的過度重視與對臺灣史的漠視、打壓,正是今天亟待矯正的錯誤。所以,過去政治對學術的「錯誤」干預,則以今天的「正確」干預矯正。   
干預就是干預,無所謂正確或錯誤,哪個人在干預的時候會認為自己是在「錯誤」地干預呢?過去政治對學術的干預,是歷史的不幸。若要長久之計,還諸學術獨立自主的尊嚴,唯一能作的,是學術歸學術,學術以外的其他領域自學術領域中撤退出來。既有的扭曲現象,只有等待學術邏輯的運作自行調整。也許會比較慢,但卻是唯一可能的根本性變革。所謂「正確」地干預,其實只是同一種威權心態的不同意識型態內容罷了。

三、政治邏輯與學術邏輯:以大學校長選舉為例

學術泛政治化的第二種表現在於以政治邏輯取代學術邏輯。過去中國大陸把「紅」擺在「專」的前頭且不論,在臺灣,由於民主政治的理念得到許多人的認同,又由於近年來威權政治逐漸解體,不管是真心還是假意,人人口中掛著民主的口號。而民主化的浪潮,也奔騰來到了學術界。這股浪潮固然為學術界帶來了解凍後的春天,但同時也帶來了一些新問題。
    過去一年間,臺大、師大、清大分別自主地選出了新任校長。但三所學校的遴選過程,都產生了新的問題。臺大和師大採代表選舉或普選方式,最為外界所詬病的,是政治領域中的選舉風氣,諸如:拜票、請客、送禮、人脈,甚至在政治領域中所考慮的統獨、省籍問題,紛紛進駐了學術殿堂。這一切都與學術不相干,但事實上卻對遴選結果有決定性的影響。清大由遴選委員會全權決定,則被譏為黑箱作業。
    大學校長不只是個行政首長,作為學術界中的領導人,他也必須要有崇高的學術成就。而學術的高低,卻不是可以投票決定的。多數的意見與意見本身正確與否,沒有必然的關連。哥倫布在哪一年到美洲?臺灣原住民的來源?臺灣文化與中國文化的關係如何?二二八事件的真象?這些問題是要經過研究才可能得到答案,而不是投票可以決定的。如果數人頭可以決定真理,則哥白尼、伽利略是愚人,地球到現在還是宇宙的中心。同樣是大學教授,一個大師和一個平庸之徒,在知識上的成就與見識,不可同日而語。知識的活動是要有一定程度的「權威」的,所謂「權威」,不是不可挑戰,但卻是不能隨意輕忽的。因為在一個健康的學術領域中,每個知識上的權威(這權威可以是個人,也可以是某種理論),都是經過了種種的批判與檢驗,也有效解決了足夠份量的知識問題。對權威的輕忽,也就是對他所代表的知識成就的漠視。對權威的挑戰與對權威的尊重,看似矛盾,其實卻正是學術發展的兩個必須並重的手段與態度。沒有對權威的尊重,知識沒有繼承累積的基礎;沒有對權威的挑戰,知識流於僵化,不能進步。
    政治關乎權力與利益,必須在基本人權的基礎上講普遍與平等原則,而投票是重要的手段;知識則是講究專業,事實上是不平等的。如果在知識的領域,以政治的邏輯講究平均主義,和對貧苦無依與家財萬貫的兩個老人,同樣發幾千元老人年金是一樣可笑。

四、政治領域對學術領域的宰制與支配

人類的世界複雜萬端,各種社會文化領域各有其不同運作方式與思考邏輯,甚至學術界內部也存在著若干歧異的範疇。如果只取一種邏輯與運作來處理所有的領域或範疇,事實上正是對該領域的宰制與支配。學術的泛政治化,誠如上面所討論的,有政治立場先於知識論述,與政治邏輯取代學術邏輯二端。其結果便是學術尊嚴與自主性的淪喪,而致使政治領域凌駕於學術領域之上,支配學術,宰制學術。
    記得一年前新閣組成,臺大校長孫震受命擔任國防部長,因為此一人事安排跌破專家眼鏡,新聞界也就很感興趣,報導與揣測甚多。我印象特別深刻的,是許多親朋好友紛紛向他賀喜,為什麼呢?因為他「升官」了!
    一所公認全國最高水準的大學校長,轉任內閣中的部長,卻被普遍認為是「高升」,這說明了什麼呢?    很簡單,因為在一般社會價值觀中,政治是高於學術一等的。我最難忍受的,是許多學官兩棲的所謂「學者」,在官場失意後,拿學界作為其退路,還要強掩其落漠失勢的憂傷,宣稱自己最想做的事還是回學校教書。而每年的教師節,總見若干大官,訓勉教師們要善盡社會責任,導正社會風氣,教導學生「正確」的觀念。學術與政治的地位高低,豈非彰然較著乎?
    孟子說:「說大人則藐之。」今天的學者,固不必「藐」大人(政治高層人物),因為所謂「大人」,也未必都是鄙陋的肉食者,每個人各有其分,各盡其責,都有值得尊敬的地方。更何況所謂「大人」、「學者」這類的集合名詞,只是某種身分的表徵,其中自有形形色色,而此身分與每一個個體的道德、人格自不相干。肉食者未必皆鄙,學者也未必皆清高。今之學者若能夠不畏大人、不媚大人,就已經是難能可貴了,更不必說是藐大人了。

五、「學自政出」還是「政自學出」?

    當然有人要說,這是過去中國文化中「學而優則仕」的傳統,所留下的後遺症。這一點似乎是難以否認的。但是別忘了,傳統中國文化中,還有「學」高於「政」的另一血脈。
    明末大儒黃宗羲在《明夷待訪錄》〈學校〉篇中說:「學校,所以養士也。然古之聖王,其意不僅此也,必使治天下之具皆出於學校,而後設學校之意始備。……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天子亦遂不敢自為非是,而公其非是於學校。是故養士為學校之一事,而學校不僅為養士而設也。」後來學校成為祿利之路,士之有才能學術者,往往自拔於草野,與學校無與,乃有在野之書院一系,而朝廷乃與之為敵也。「其始也,學校與朝廷無與;其繼也,朝廷與學校相反。不特不能養士,且至於害士。」
中國歷史上的學校,一直扮演著超越於文化領域之外的功能。當然這當中有顯著的傳統因素,亦即學校之原始,本是古典社會中集教育、政事、宗教、戰鬥諸功能為一的公共集會所。學校除了從事知識的傳播外,更是一個社會運作的決策場所。自春秋戰國以來,官師治教兩分(章學誠,《文史通義》〈史釋〉),加上社會的鉅變,政治體制的變革,道統與政統斷為兩橛,學校與政權的關係就變得甚為微妙。就政權而言,希望能集政統與道統於一身,除了因政治上的實力取得權力外,還企圖在知識與真理的範疇中,取得解釋權,進而使其「權力」成為「權利」。一手持劍,一手則抱著聖經。而學校同時也作為政權培養其官僚的主要場所,從政權所有者來看,可藉此收天下英雄於彀中,但其反面也提供了士大夫滲透入政權的管道。在傳統主流文化中,「學而優則仕」始終是士大夫的人生目標。學與仕,道與政之間的糾結,也就愈益複雜難解。部分由學校所代表的士大夫們,一方面亟於出仕,另方面又以道統的擔負者自許。然兩者間似續還絕,時雜時離。就外在具體的物質力量而言,政權多數時候佔據了優勢地位,「趙孟能貴之,趙孟能賤之」。只要「學」不能取得其獨立自主的尊嚴與地位,只要「學」還只能成為「政」的預備隊,一言以蔽之,只要還是「學自政出」而非「政自學出」,像黃宗羲那般的悲憤,還是會不斷地在歷史上發出。

六、扭曲的溝通環境

學術的泛政治化,不只是政治對學術的凌辱與傷害,同時也是政治不能良性發展的重要背景。不同的政治立場與主張,事實上是由每個人的生活經驗、知識內容、情感欲望與經濟社會利益等眾多因素所累積而成。如果以政治為焦點繪成金字塔的話,政治主張位居金字塔的頂端。因此,各據塔頂互相放話,只能是一再的立場宣示,不能構成有效的政治對話。立場宣示永遠是各說各話,只有回歸到金字塔的底層,從知識領域進行學術對話,歧異的各方才可能「真正」地了解他方的主張。學術泛政治化,事實上正好是切斷了不同政治主張真正溝通辯論的可能。
    政治立場取代學術研究,與政治邏輯之取代學術邏輯,其實只是當前臺灣整體文化現象中的一環。在學術以外的其他領域,我也凜然懼於政治這個巨靈侵入了社會文化的各個領域。體育團體的選舉,不但有政黨的介入,甚且有勞總統大駕「勸退」;中橫快速道路興建與否的公共政策辯論,變成保守政治老人的政治鬥爭;七號公園的觀音像的遷移與否,本是不同宗教間的意見爭執,或是建立自主社區意識的理念與實踐,在一些人眼中,卻成了保守派與統派特權人士對本土文化的打壓。當前臺灣的泛政治化,恐怕未曾稍減於過去的威權年代,其故安在?這種現象又會對臺灣的社會文化造成什麼影響?恐怕是任何不同政治理念與立場的人,都必須嚴肅思考,也要虛心檢討的大問題。


附記

將近二十年前的舊文,發表在富士嫂曉容主編的 《北縣文化》。
今天回顧,差不多在1990年代開始,我最憂心的時代問題是多元民主社會政治架構下的溝通環境 如何建立?被扭曲的溝通環境,二十年前如此,於今為烈。
還是重申文章中的一段話:
 學術的泛政治化,不只是政治對學術的凌辱與傷害,同時也是政治不能良性發展的重要背景。不同的政治立場與主張,事實上是由每個人的生活經驗、知識內容、情感欲望與經濟社會利益等眾多因素所累積而成。如果以政治為焦點繪成金字塔的話,政治主張位居金字塔的頂端。因此,各據塔頂互相放話,只能是一再的立場宣 示,不能構成有效的政治對話。立場宣示永遠是各說各話,只有回歸到金字塔的底層,從知識領域進行學術對話,歧異的各方才可能「真正」地了解他方的主張。學術泛政治化,事實上正好是切斷了不同政治主張真正溝通辯論的可能。